第252章

    叶梓桐没有推门惊扰,只是静静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垂眸等候,神色平和。
    沈欢颜这会儿在破译情报时,神情的变化细腻又清晰。
    起初,她整颗心都扑在桌面上,眉头微蹙,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川字,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的指尖轻轻覆在纸面上,一寸寸缓慢摩挲,循着那些针尖扎出的细小孔眼,将点划逐一转换成数字,再在心底转译为文字。
    笔尖在旁侧纸张上缓缓滑动,一笔一画,认真得近乎执拗。
    可写到第三行时,她的指尖骤然一顿,眉头猛地蹙紧,脸色也沉了几分。
    手指按在那处疑点上,反复摩挲了两遍,随即抬手拿起纸张,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端详,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似是在确认孔位的真伪与顺序。
    思索片刻,她重重搁下笔,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头微微后仰,显然是陷入了思维僵局。
    门口的叶梓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始终静立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太了解沈欢颜的性子,破译遇阻时最忌旁人打扰,此刻她定是在脑海中重构逻辑,换一种算法重新梳理。
    果然,不过片刻,沈欢颜猛地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豁然,迅速拿起笔再次书写。
    这次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急促而连贯,一行行文字飞速涌现。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从眉心到眉梢,一点点松开,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来,褪去了所有的紧绷。
    叶梓桐见状,悄然转身走向海东青组织的小厨房。
    灶上的搪瓷缸里早已备好牛奶,她点燃炉火,将缸子置于炉眼上,静静看着奶皮在热气中缓缓浮起,边缘泛起细碎的气泡,空气中渐渐弥漫起醇厚的奶香。
    片刻后,她端着温热的牛奶缸,轻手轻脚地返回破译间。
    此时,沈欢颜恰好搁下笔,将桌上的几张破译纸拢在一起,细心理平,正准备回头复盘。
    见叶梓桐走来,她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刚卸下重担的软意。
    叶梓桐将搪瓷缸递过去,缸壁滚烫,她特意用干净的帕子垫着,稳稳送到沈欢颜手边。
    沈欢颜接过缸子,低头抿了一大口,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顺着食道暖进心底,将最后一丝紧绷与疲惫彻底消融。
    她抬起头,看向叶梓桐,嘴角勾起一抹笑。
    毕竟,两人相伴数年,早已练就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破解出来了。”
    沈欢颜将牛奶缸轻轻放在桌上,把理齐的几张纸递向叶梓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叶梓桐伸手接过,垂眸握着纸,抬眸看向沈欢颜,等她揭晓关键信息。
    “军统那边,准备跟上岛千野子签一份秘密协议。”
    沈欢颜开口,语气里透着冷意。
    “事关华东割让。”
    华东割让四个字,狠狠烫在叶梓桐心上。
    她握着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随即又从脖颈处漫上一层暗红,极致的愤怒。
    心底压抑的怒火猛地往上冲,顶到喉咙口,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她低头盯着纸上的字迹,目光沉沉,几秒后,才将纸张递回沈欢颜手中道:“军统……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沈欢颜接过纸,沉默不语。
    她太清楚叶梓桐的心思。
    两人皆从军统出身,虽早已看透其腐朽,可割让华东这种出卖国土的行径,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底线,心底的愤怒与痛心交织,沉甸甸的。
    “沈念安说。”
    沈欢颜顿了顿,抬眸看向叶梓桐,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她有个计划,想让我们配合。”
    叶梓桐立刻抬眼,目光锐利,静静等着她继续。
    “这次,要让上岛千野子,再也不能活着回日本。”
    沈欢颜的语气陡然加重,字字掷地有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叶梓桐的眼睛骤然亮了。
    “什么计划?”
    她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战意。
    沈欢颜低头看向手中的纸,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最下方那行字上。
    那行字写得格外用力,笔画几乎要刻进纸里,墨色沉浓,透着狠劲。
    四个字:火烧协议。
    叶梓桐将这四个字反复看了两遍,猛地抬眸,与沈欢颜的目光直直对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四目相对的瞬间,眼底交换的情绪汹涌而默契。
    第219章 密令除歼
    沈念安这边,下午踏出春和景明的大门后,却没有转身回自己的住处,脚步径直朝着津港站的方向走去。
    津港站隐匿在英租界一栋灰砖砌成小楼里,外观古朴厚重,门口悬着一块通商贸易行的木质招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楼下门面杂乱地堆着几只裹着防尘布的木箱、鼓鼓囊囊的麻袋,墙角还摆着几样进出口货物样品,乍看之下,与租界里寻常的贸易商行毫无二致。
    沈念安绕到僻静的侧门,抬手轻叩下,推门而入,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缓步走上二楼。
    她推开办公室房门时,屋内等候已久的几人立刻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与试探,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楚天明留下的烂摊子,远比沈念安预想中还要混乱不堪。
    她在那张办公桌前缓缓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钢笔,面前摊开厚厚一摞泛黄的人员档案,便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起来,这一翻,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档案里登记的人员数量不少,可细细筛下来,真正能堪大用、忠心可靠的,竟没几个。
    一部分是楚天明追随十几年的亲信,办事利落果决,能力毋庸置疑,可这类人绝不能轻易任用。
    他们心中认的只有楚天明,而非津港站这个集体,更不会轻易听命于她这个新来的科长。
    另一部分是从苏婉君那边调转过来的人手,情报搜集与分析能力尚可,却个个心思活络,行事圆滑,难以管束,忠诚度更是存疑。
    还有一批人,纯粹是滥竽充数的混子,领着军统的津贴。
    整日在津港码头浑浑噩噩混日子,一年到头也交不出几份有价值的情报。
    沈念安眉峰微蹙,指尖将档案按人头仔细分成三摞,动作干脆利落。
    最左侧一摞,标注留用。
    中间一摞,列为观察。
    最右侧一摞,直接定为清除。
    分类完毕,她伸手抓起桌上的老式手摇电话,指尖匀速摇动摇柄,先后拨通了几个号码。
    第一个电话打给码头仓库负责人老魏,她声音清冷:“老魏,明天一早立刻到津港站报到,把近一个月的仓库出入库记录全部带齐,一份都不能少。”
    第二个电话打给机要室孙秘书,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孙秘书,你即刻着手,把楚天明经手过的所有文件重新整理归档,明天下班前,务必完整放到我办公桌上。”
    第三个电话打给总务老刘,她眼神锐利,字字明确:“老刘,清点办公室所有物资,多出来的、缺失的,逐一登记造册,明细写得清清楚楚,不得有半点疏漏。”
    几电话打完,沈念安缓缓靠回椅背,抬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微微仰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她却神色未变。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
    一盏盏橘黄色的光晕连成温暖的长线,顺着平整的马路蜿蜒延伸,直至夜色深处。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念安便抱着分好的几摞档案走进会议室,将档案整齐放在长桌上,随后让下属依次通知相关人员,单独进来面谈。
    第一拨进来的,是楚天明的那些亲信。
    沈念安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却气场十足,没有丝毫绕弯子的意思,开门见山道:“楚天明的事,已然成为过去,从今往后,津港站由我全权负责。”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愿意留下继续效力的,我沈念安欢迎,但丑话说在前头,有两个条件:一是从今日起,所有人的任务安排、情报汇报,直接对接我,不许再与其他任何渠道私下往来。二是必须完全遵从津港站新的规矩。若是不愿意留下,我也绝不强求,写一份离职报告,我当场签字,即刻便可离开。”
    话音落下,有两人当即上前,拿起纸笔快速写了报告,沈念安看都未多看,提笔利落签字,让他们当天便收拾东西离开了津港站。
    剩下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神色纠结片刻,终究是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第二拨进来的,是苏婉君那边转过来的人员。
    沈念安对待这批人,态度明显与前一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