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九方溪身姿立得笔直,素色孝服在风中微扬,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剑尊若想过去,便从本将的身上踏过去。”
    恒胤剑尊眉头微蹙,终是叹了一声,语气稍缓:“将军,在下无意与你为敌。”
    恒胤剑尊依旧试图说理,语气平淡自持:“世人皆知,你们对魔渊魔气向来一筹莫展,既如此,何不交由我等查看,或许另有破局之法。”
    九方溪寸步不让,声线冷硬:“陛下有令在先,禁地不得擅入,本将自当死守。”
    恒胤剑尊眉峰微冷,淡淡吐出二字:“愚忠。”
    九方溪骤然皱眉,目光锐利如刀:“阁下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你修行多少年?陛下又屹立世间多少年?陛下尚且棘手难断之事,你凭什么以为,你一到便能解决?”
    “倘若陛下与魔气有关联呢?”恒胤剑尊轻飘飘地问。
    九方溪扬眉道:“所以呢?”
    恒胤剑尊一时语塞,竟被这直白的护主堵得无言以对。
    便在此时,沈知叙快步掠上城楼,神色匆匆,凑近九方溪耳畔低声道:“阿溪,崇明宫内四处寻遍,不见陛下踪影,连傅先生也一同不在了。”
    他抬眼瞥了一眼半空剑拔弩张的各派修士,压低声音叹道:“眼下局势僵持,不如先请剑尊入城商谈,权当拖延片刻,等陛下现身…”
    话未说完,九方溪一胳膊肘顶开他,不悦质问:“你在胡说什么?”
    沈知叙无奈叹气:“我这只是权宜之计——”
    “有什么可是权宜的!一步退,步步退!”九方溪瞪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今日我在这里,便绝不会做任何半分不利于陛下的事!”
    沈知叙眉头紧蹙,低声急道:“可若是剑尊执意强攻呢?寻常兵士如何抵挡得住这些修行之人?”
    九方溪不耐烦道:“堂堂剑尊,自然要脸,法力高深的修士如何会攻打我等普通士兵?否则如何在人族立足?又如何在神州立足?”
    半空一众修士听得分明,一时面面相觑,尽数沉默。
    沈知叙望着她决绝的侧脸,语气微微发涩,带上几分难言的感伤:“阿溪,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与孩子,终究都比不上…”
    “够了!”九方溪打断,眉眼间满是不耐与烦躁,“你有完没完了?太闲的话就去继续找陛下!”
    沈知叙:“…哦,好。”
    第183章 万丈深渊
    魔渊之下, 魔气如沸浪翻涌,黑紫色的瘴气层层叠叠往上冲撞,似有无数凶戾在底下嘶吼, 几乎要将整个结界掀翻。
    傅徵布下的结界泛着淡淡的银蓝微光, 将狂暴的魔息死死拦在下方,却也在不住震颤, 纹路隐隐欲裂。
    帝煜立在结界边缘,掌心浊气翻涌,磅礴力量沉压而下。
    本应无往不利的压制, 此刻却只换来魔气更疯癫的反扑, 浊气与魔息撞在一处,非但没有消融, 反倒激起更盛的狂潮。
    他垂眸盯着掌心翻腾不止的浊气,眉峰愈蹙。
    傅徵早已按捺不住, 绕着结界边缘肆意奔跑,鬈发发尾随动作飞扬, 眼里亮得惊人,口中不住轻快地喊:“喜欢!我喜欢这里!”
    帝煜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仔细别掉下去。”
    傅徵猛地顿住脚, 回头望他, 兴奋地问:“我可以跳下去吗?”
    帝煜头也不回地否决:“不行。”
    傅徵撇了下嘴, 伸手去够那簇簇跳动如暗红火苗的魔气,却被结界隔在外侧, 指尖只触到一层微凉的光膜,碰不到半分汹涌的魔息。
    他有些不甘心地又探了探,孩子气十足。
    帝煜看着他,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摇了摇头。
    一旁的花魇垂着眼, 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您跟这魔气同源呢?”
    帝煜身形微顿。
    “您的浊气,也许并非是为了压制魔气而生。”
    花魇抬眼,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魔渊,声音缓缓沉下,“而是…魔气原本就来源于您。”
    帝煜耳尖微动,目光沉沉落向魔渊深处,似要穿透这无尽黑暗,看清底下埋藏的真相。
    “您愿意下去看看吗?”花魇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种奇异的蛊惑,“这是您的东西,自然不会伤害您。”
    帝煜沉默片刻,终于朝前缓缓抬起一脚。
    一步。
    只要一步,他便会踏出结界,落入魔渊。
    花魇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眸中最后一点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她望着帝煜毫无防备的背影,五指徐徐张开,悄无声息地朝他后心探去。
    “若是朕上不来呢?”
    帝煜冷不丁开口,声线缥缈淡漠,却始终未曾回身。
    花魇动作微顿,语气依旧温顺恭谨:“属下会替陛下,暂且照管好少君。”
    倏地,她的手腕被一缕妖力骤然缠上,天真含笑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我才不要跟着妖尊呢。”
    花魇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对上傅徵含笑却满是戒备的眉眼。
    傅徵催动妖力收紧,强行将花魇的手腕抬至半空,语气清亮又直白:“我看到妖尊要推阿煜,就像这样。”
    话音落,他猛地一扯妖力,花魇身形骤失平衡,踉跄着向前跌出半步。
    花魇绷紧身体,赔笑:“少君说笑了,我为何要推陛下呢?”
    “是啊,为什么呢?”傅徵疑惑地歪了下头,但眸色却逐渐锐利起来,他缓慢道:“妖尊与阿煜,究竟有何深仇大怨?”
    花魇留意到傅徵对她的称呼,不由得一笑:“少君称呼属下什么?”
    “妖尊啊。”傅徵扬唇一笑,眼底毫无半分暖意,“鹭彤妖尊。”
    “花魇”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缓缓直起身。淡青色光华席卷周身,褪去那副温顺狐妖的皮囊,重新化作端庄得体的鹭彤。
    鹭彤侧过身,望向始终以背影示人的帝煜,语气轻淡如风:“陛下也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了吗?”
    帝煜头也不回地说:“朕对你是谁根本毫无兴趣。”
    鹭彤转眸看向傅徵,平和语调里藏着几分试探:“少君全都记起来了?”
    “你猜。”傅徵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来并未。”鹭彤淡淡开口,“鬼蜮之主,不至于这般无聊。”
    傅徵眉心微动,眸中划过一丝不悦,随后讥诮道:“你的演技也很拙劣。”
    鹭彤:“……”
    “你刚好醒在不黑说起你身份的时候。”傅徵鼻翼微翕,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而且,你的气息跟小狐狸完全不同。小狐狸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鹭彤语气轻淡:“本尊自然不会为难她。”
    傅徵眯起眼睛:“我猜,我至今无法恢复全部记忆,也都是拜你所赐吧?”
    话音陡然凌厉,妖力在傅徵周身隐隐翻涌:“你到底在谋划什么,鹭彤?”
    鹭彤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笑意里不带半分温度,只淡淡含着几分遗憾:“本尊不过是想让陛下看清这世上的真相。”
    她抬眼望向帝煜始终未动的背影,语气渐趋幽远:“如今外界,是陛下麾下重兵与修真界诸门各派,若叫他们亲眼见陛下自魔渊而出,与魔气同源…还会一如既往,誓死追随吗?您所为之坚持的守护,真的有意义吗?”
    帝煜终于缓缓转过身。
    黑袍在翻涌的浊气中静立如岳,不见半分飘摇,一身姿态睥睨漠然:“追随与否,朕从不在意。”
    鹭彤一时沉默。
    诱帝煜主动踏入魔渊的计策已然落空,可她并未慌乱。傅徵的记忆并未恢复,许多旧事无从对证,帝煜即便洞悉她心怀不轨,也断不会轻易对她下死手。
    算来算去,她手中仍握着重码,尚有转圜余地。
    鹭彤正欲开口谈条件,先稳住局面,帝煜却忽然低笑了声。
    那笑意散漫又轻淡,全然不把眼前算计放在眼里,却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通透:“不如,朕给你一个面子?”
    鹭彤心头骤然一紧,周身气息瞬间绷得笔直,满眼警惕。
    下一刻,帝煜双臂轻展,唇角笑意还未散去,身形便向后径直仰倒——
    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坠入了无边魔渊。
    变故骤起,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鹭彤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惊涛骇浪:帝煜疯了吗?
    “阿煜!!!”
    傅徵一声急喊脱口,银蓝妖气骤然炸开,周身灵光暴涨。
    不过刹那,少年身形化作矫健凌厉的银鳞巨龙,龙啸震得结界簌簌裂出细纹,裹挟着狂风朝深渊俯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