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冲撞

    第30章 冲撞
    女孩手心里的银子像是一座小山。
    凑到他眼前来,临尧只觉得是挑衅。
    四下无人唯有秋风掠过,惊起的鸟叫仿佛嘲笑。
    男人挑着眉头,眼里映着她这颗铜豌豆一样的脑袋,狠狠按了一下。
    何平安脑袋没动,腰先弯了,与此同时,手捧得更高,银色的小山头都要戳他的笔尖。
    “何平安!”
    “小人在。”
    “你是真小人。”
    临尧咬牙切齿道:“我虽说没有帮你多少,可你受伤的这些时日,每天吃的喝的穿的,都记在我个人账上,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衣食父母了。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大人不要钱,要什么?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唯有钱才是根本。”
    何平安抬起头。
    方才那一掌分外用力,弄散了她的发髻,几缕青丝垂落,那一双眉恍若振翅欲飞的鹤,隐在青云之中。
    临尧对着她,想狠狠斥责她眼皮太浅,目无尊长,不懂尊卑贵贱。
    可养了她这些天,眼见她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他又于心不忍。
    “是我自找苦吃。”
    年轻男人背过身,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被气狠了。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砚台下压着的信落入眼帘。
    他当着她的面拆开来,看过后笑了一声,随后两指夹着纸页,放在灯烛上,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火舌舔成灰烬。
    信烧了个干净,临尧也不卖关子了,开口道:
    “你知道外面现在传什么吗?”
    何平安摇了摇头。
    “他们说我金屋藏娇,表里不一。”
    “外人不知内情净胡说!长史大人光风霁月,胸襟坦荡,潇洒出尘,小人十分敬仰长史。明日我就为长史辩白,定要还长史大人一个清白。”何平安信誓旦旦道。
    孰料,临尧道:“我不要你辩白。”
    “这是……何意?”
    临尧闭上眼,解释道:“我无意于婚姻嫁娶一事,这么些年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如今王妃殿下有意要为我择一贤妻,已看中了她身侧的女官竹珺,我不愿耽误她,又怕一个竹珺之后还有另外的女子被推上来,所以——”
    “算我求你了,不要为我辩白,这样的清白对一个男人而言,并非是好事。”
    何平安心里窃笑,然面上却为难道:“我还想成亲。你不要清白,我要。”
    临尧睁开眼,面无表情看着她。
    灯烛下她像是才变成人的狐狸一样,眼神躲闪之余,嘴角都要翘飞起来了,分明是在拿他取乐。
    “何平安,你好大胆!”
    临尧重重拍桌,将她那点旧事轻声抖落出来:
    “你若真想成亲,为何婚后又逃了?说起来,你也并非待字闺中的淑女,你还有清白可言吗?”
    他步步逼近,随后俯下身。
    临尧将她那几缕青丝撩到耳后,贴耳道:“我帮你查顾兰因。”
    何平安双目圆睁。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两道慌乱的脚步声。
    是菊青和若白两个小丫头回来了。
    两人方才隔着窗,就看见屋里长史与她耳鬓厮磨的画面,一时红透了脸,又躲了出去。
    墙外于是清净下来。
    何平安抬眼看着临尧,短短几息之间,她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不愿意?”
    临尧见她摇头,质问道:“有朝一日,他若寻到此处,你待如何?”
    “他不会来的。”
    顾兰因已经找到了表姐,他会跟表姐成婚,夫妻恩爱一世。
    或许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而她这一辈子兴许都不会再回去。
    大同就是她的家,她要给邰婆婆养老送终,她那个大哥开医馆总是没有生意,她还要做女官,每月挣点银钱养家。
    “如果他来了这里,那一定是你招来的。”何平安道。
    “真是好人没好报,你居然如此怀疑我。先前的什么‘光风霁月,胸襟坦荡,潇洒出尘’是从狗嘴里说出来的么?”临尧惹恼了她,像是扳回一城。
    “到你报恩的时候,你推辞也没有用。”
    他从袖里取出自己的钱袋子,塞到她手上。
    “明日就要高升了,这就是我送何大人的贺礼,勿要推辞。”男人脸上挂着笑,仿佛她敢拒绝,他下一秒就要招她那个死鬼丈夫来。
    何平安捏着钱袋子,钱袋子沉甸甸的,临尧走后,她把钱袋子打开。
    足足有五十两。
    他像是一早就备好了。
    怪不得在暗处看了她那么久。
    何平安低着头。四壁虫声唧唧,如助叹息。
    *
    翌日。
    换好一身衣裳,何平安前往内廷。
    典膳所隶属王府长史司,有典膳正一人,总管内外一切饮食事宜,典膳副一人,协理主官的一切庶务。
    在何平安来此之前,上一任膳副年老已退,整个典膳所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个位置,有好事者甚至私下开了赌局,但千算万算,无人能想到,到头来竟是一个外来者居上。
    从王妃钦点到今日上任,短短两日间,整个内廷都传遍了。
    门外的廊柱下,几个侍女围着一个女官,愤愤不平道:
    “她不过是沾了长史的光,虽有王妃替她奏保朝廷,可吏部的正式任命尚未下达,她算什么膳副。若要论资排辈,我们只服芸湘姐姐。”
    “就是,也不知道她有什么脸到这里头来,外头谁不知道她是长史的……”
    “住口!”
    名叫茂桑的女子喝止住身侧的两个侍人。她纵有万般嫉妒,仍是开口道:“天高皇帝远,在这王府里,殿下就是天,殿下的命令还容不得你们来议论。”
    典膳所内,众人齐聚一堂,何平安一一见过。
    女官茂桑姗姗来迟,吴膳正盯了她一眼。
    说起来,这还是她的徒弟,早些年从光禄寺出来时,茂桑就一直跟着她。王府膳副缺位,若要论资排辈,茂桑就是最佳人选,不过——
    事已至此。
    吴膳正笑着与何平安介绍道:“这是茂桑,我的徒弟。先前所内事务繁忙之际,她来协理庶务,如今何膳副归位,正好让她把手头事务一起交接过来。”
    何平安笑吟吟与她客气了几句。
    这一日,茂桑先领着何平安熟悉尚膳所的人与物,至于手上管的事,却是一样没放。
    她告诉何平安:“一年四季,一月三旬,一日三餐,咱们王府的日常膳食都已有了定例,轻易不会变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每年的祭祀大典,你从前没有接触过这些,各种礼仪还得从头学,等学会了,还要准备各类供品……总之,咱们尚膳所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会做菜可远远不够。”
    何平安站在茂桑身后,闻言谦逊道:“茂桑姑娘说的极是。”
    “但不日将要入冬,暂无祭祀。王妃命我入尚膳所,领膳副一职,原是看中我会做药膳的缘故,我以为,还是要先将心力付诸府中日常膳食中。”
    “你以为?”
    茂桑转过身,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眼前的女子此刻竟然说这样的话,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而何平安知道她这样的人不好相处,一味的谦逊只会让她骑在自己头上,于是笑道:
    “饮食者,人之命脉也,王妃赐我这般造化,我怎敢不用心?多谢你与我讲得这般周全,往后若有不明之处,再向你请教。若眼下无事,我们先将手头的事交接一下?”
    茂桑不语。
    她一双眼剔着何平安,似乎在说你既然有这么大的能耐为何还要问她,随后拂袖而去。
    这简直是当众打她的脸,竟半点不留情面。
    周遭看热闹的人还在笑,显然与她是一样的想法。
    何平安眨着眼,乌黑的眸子映着昏昏的日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她听到这些声音,叹了口气,随后一一记下了她们的脸。
    从她今天入门起,她就察觉到了,整个尚膳所都对她有种莫名的敌意。
    这种敌意何平安十分熟悉。
    怪她鸠占鹊巢?
    何平安垂着眼,掸了掸衣摆上的褶子,往前走,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她没忍住笑。
    她如今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时候。
    真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难堪?然后知难而退?
    简直做梦。
    何平安在尚膳所里咬牙硬生生熬了两个月。
    她仿佛是个没心没肺的空心人,每日只知道做菜。
    茂桑的排挤加上其他侍人的冷淡在何平安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她当初能进这里,不过就是做了一餐药膳而已。
    而王妃让她做膳副,也不过觉得她药膳做的好而已。
    安身之本,必资于食。
    *
    入冬后,天气寒冷异常。
    早间落了雪,天还未亮之际,膳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
    何平安正在熬煮药膳。
    因使唤不动这里的侍人,她凡事亲力亲为。冬天的水冷得冻骨头,冲洗切配样样都要沾水,现如今手已经冷得快没有知觉了。
    何平安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手。
    墙角的小药炉过了会儿沸腾起来。
    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何平安下意识皱眉。
    她屏着呼吸,把熬好的药倒出来,放在食盒最下层,随后再把其他药膳装好。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吐了口浊气。
    晋王与王妃成婚十载,至今膝下无子,近来有传闻,晋王要纳侧妃,整个内廷风言风语不断,何平安自然也听见了。
    也不知这道千金方,在这一世是否还奏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