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离家

    第13章 离家
    早春时节,杨柳吐绿。
    路上行人纷纷。
    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启程后不久,顾家马车也陆陆续续往江口码头而去。
    车辆颠簸,缝隙里时有寒意。
    坐在车里的少女眼底青黑,很是疲倦。
    “小姐,怎么了?”
    婉娘看了眼没心没肺的宝娘,叹了口气。
    她昨夜可以说是一夜未睡。
    东西收拾好了,娘家也已打过招呼,她在脑子里反复思量可有遗漏之处,不知不觉就熬到半夜。
    外面起了风,她耷拉着眼皮,冷不丁一股寒意冒出来。
    循着烛火伏低的方向,少女看着后窗。
    夜里头本该锁死的地方,此刻竟然敞开了!
    她连忙去关窗户。
    那股风还在砰砰砸窗,木头险些承受不住它的力气,撞得她心都要跳出来。
    婉娘纳闷至极,扭头就想喊宝娘。可喊了好几声,外头毫无回应。
    婉娘皱眉,披着衣裳出去查看。
    本以为是丫鬟偷懒,哪知道把门开了,走廊上空无一人,若是黑漆漆的也还好,可成亲时挂的那些红灯笼还在,此刻冒着幽幽的红光,映在窗户明瓦上,朦胧中又显得无比诡异。
    婉娘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想要去找人。
    她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随后小心翼翼往楼梯拐口走去。
    四周安静得只有她的脚步声。
    咚、咚、咚——
    纤弱的身影很快就被埋在红光里,望着楼下黑洞洞的口子,她恨不得拔腿往回跑。
    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怎么今天楼里变得这样可怕?
    她忽然就想起后头放着的棺材,心里骂了顾郎两句。
    一定是她姨母来了。
    好不容易下楼,就见外面水磨石的地面上,湿漉漉的。
    像天气返潮。
    婉娘继续去找顾郎。
    外面是滴滴答答,眨眼间就落下倾盆大雨,伴着电闪雷鸣。
    婉娘愈发笃定,这是姨母生气了。
    她恳求地朝四周拜了拜。
    再抬起头时,一扇门后隐约有个模糊的身影。
    她走近了,跪地恳求道:
    “还请姨母宽宏大量,莫要跟顾郎一般见识。他定然是气糊涂了,方才做下这样荒唐的事情。”
    一连串的笑声从门后挤出来,吓得她往后一倒。
    婉娘把泪憋回去,手指颤巍巍碰到了门扉。
    一定是她心不够诚,只有当面道歉,姨母才会饶恕他。
    她于是把门推开。
    门里面像是另外一重世界。
    白色的书卷悬在梁上,挂在栏杆上,纸页飞旋,翩翩似蝴蝶,迤逦的墨像山一样遮挡着里面的人和物,她只有不断地翻山越岭,方才能窥到几道人影。
    “顾郎?”
    婉娘在明明灭灭的电光中,不慎打翻了砚台,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倾倒一地,她慌乱中捡拾这些笔墨纸砚。
    潮湿的纸页被电光照亮一瞬,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顾郎竟然给她画了一幅像。
    婉娘展眉立在原地,方才的恐惧仿佛少了些,她继续往里。
    地上乱七八糟的,走了几步,差点又被布绊倒。
    她低头捡起来一看……却是一件女人的裙子。
    绯红妆花洒金百褶裙,抱在手里也有些潮。
    她心里起疑,越往里,愈发的不对劲了。
    最里面竟然传来模糊的、叫人羞愤的声音。
    她听得出顾郎的音色,至于那个女人——
    一股热意往脑门上冲,赵婉娘气得浑身发抖,她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们才成婚多久?!难道他就变心了吗?当着她的面,在她的院子里就急不可耐起来。
    赵婉娘喘着气,脸上发烫,心跳剧烈,险些要喘不上气。
    她冲到里面,扯下那些遮掩的帘子、卷轴,在黑暗里搜寻他们的身影。
    外面的雨声她已经全然听不见了,耳朵里都是这对狗男女的喘息。
    她恍然大悟,为什么顾郎不肯碰她。
    又为何那么早分房。
    他装得太像了,实则早就金屋藏娇,眼下这样激烈,恐怕连孩子都有了,都瞒着她……
    她捂着半边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一步一步再往前。
    婉娘心里仍然抱有一丝期望,直到她真的看到那张脸,方才崩溃起来。
    电闪雷鸣,凌乱的床榻上,顾郎脸上潮红,一双手还死死攥着那个女人,他眼眸茫然,对上她的脸,仍未停止。
    被他按在怀里的女人看不清样貌,可身段极佳,身上被掐出来的痕迹艳丽异常,让她看红了眼,喉咙都像堵住了一样。
    “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捂着心口,将手上的衣裳一把丢过去!
    先前一直疑惑的地方终于想明白了。
    “你就是不想跟我生孩子,你想娶我,也不过是给你娶一个遮羞布。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野女人,你要骗我骗到几时?”
    “你那个野种呢?肯定早就生下来了……”
    赵婉娘眼睛看不清路了,走几步就跌跤。
    没人来扶她,身后还是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她捂着脸,想往家走。
    这一路跌跌撞撞,浑身的泥,好不容易看到家,近前看却是断壁残垣,一抔黄土。
    她猛地惊醒。
    屋里灯烛未灭,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烘烤得她脸上都冒汗,身上也是。
    她心在砰砰乱跳,那股失重感迟迟未散,以至于她只能躺在床上,绝望地看着绣金的百子千孙纹路,久久不能平静。
    是做梦吗?为什么会梦到这样的场景?
    她捂着脸,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顾郎意乱情迷的样子。
    他怎么会这样呢。
    顾郎一直规规矩矩,就是做了夫妻,对她也是珍之重之,偶尔也只是嘴上揶揄而已。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她是想男人了吗?
    念及此,她又没忍住哭出来。
    如今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
    早间时候,顾郎问起来,她说是想家想的。
    一看到他那张脸,婉娘就忍不住难受,控制不住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所以两个人两辆马车。
    眼下宝娘和她待在一起,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她敏锐地发觉的小姐的不对劲。
    她想到昨夜守夜听到的哭泣声,试探性道:“小姐可不单单只是哭老爷跟太太,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难道连我也听不得吗?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说出来,咱们两个一块想,指不定还能想个主意出来呢。”
    婉娘愁容满面,宝娘拉着她的手,小声道:“我除了馋嘴,嘴可严了。你跟姑爷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跟老爷太太说过。”
    婉娘蹙着眉,欲言又止,脸已经红了。
    宝娘歪头打量她的神情,慢慢露出一抹坏笑:“是不是为姑爷哭的?”
    她像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压低嗓子,在她耳边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罢,夫妻两个怎么能长久分房二居。”
    “这不就是让你守活寡么!”
    宝娘说着,手也不老实。
    捏着小姐,继续哄她:“咱们都是女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况且我还是你的心腹呢。”
    婉娘用帕子捂着脸:“怪难为情的。”
    “男人跟女人的事,有点难为情,可不做点,怎么生孩子呢。”宝娘嘻嘻道,“就是再正经的老先生,到床上也做不成君子,男人都是这副德行,而且……”
    婉娘催她:“别卖关子了,而且什么?”
    “他们就喜欢娶小姐这样端庄的太太充门面,但心里头还是喜欢那些浪货。”宝娘不屑道,“男人都是这个德行,咱们家都瞒着你,谁不知道老爷在外头有个浪蹄子,也就怕你和太太伤心。”
    婉娘万万没想到从她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我爹只有我一个孩子,这么多年何曾在外沾花惹柳,你没骗我罢?”
    宝娘叹气:“家里头谁不知道,也就太太跟你还被蒙在鼓里。眼下咱们都嫁出去了,我才肯告诉你。兴许往后回娘家,小姐就多了个弟弟妹妹。”
    婉娘怔在那里,像是头回认识宝娘。
    “原来你的嘴这么严。”
    宝娘回过神,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我娘说,这样对小姐不好,我才憋着的。”
    马车还在路上,宝娘把茶满上,递给婉娘:“小姐早上就没吃好,眼下先垫垫肚子。”
    婉娘味同嚼蜡。
    她也要瞒着母亲吗?父亲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给她添什么弟弟妹妹,真是添乱。
    她愁眉不展,耳边宝娘还在叽叽喳喳。
    “这次到了浔阳,小姐你可得看紧姑爷了。”
    婉娘颔首:“这是自然。”
    她幽幽叹了口气,将窗户推开些许。
    一路都是山,山的那头还是山,一眼望不到头。
    穿着水蓝衣衫的少女捧着暖炉,毛茸茸的领子几乎遮了半张脸,她垂着眼帘,心里压抑极了。
    往后的路还是十分颠簸,她生来娇贵,没过几天,又变成了病殃殃的样子,一到船上,更是吐得天昏地暗。
    好不容易能吃下东西了,顾郎待她到甲板上看江上风景。
    来往舟船如箭,两岸青山绵延不绝。
    不远处是码头,附近人烟鼎盛,老远就能听到吆喝声。
    顾郎问她想吃些什么,婉娘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只是望着江面发呆,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灼灼如有实质。
    身体像是察觉到危险一样,她皱着眉,浑身不自在,四下逡巡时,果然找到了一个……让她万分厌恶,恨不能碎尸万段的人。
    偏偏宝娘还不知情,提着他,在一旁调笑道:“小姐,你看那个人,立在船头跟个木头似的,朝咱们这儿望着呢,敢情不是来打秋风……”
    “闭嘴!”
    婉娘勃然大怒。
    那些阴暗的、不堪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一巴掌甩在了宝娘脸上。
    见她这般失控,顾郎一把拉着她,把她抱在怀里。
    婉娘的手不住颤抖。
    众目睽睽之下,宝娘捂着脸,很是羞愧,头也不回躲进了船舱里。
    丫鬟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
    婉娘伏在顾郎怀里,后知后觉方才没给宝娘脸面,她定然伤心透了。
    她正要转身去找宝娘,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不好了!有人跳水了,往咱们船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