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祁漾捧在谢执手臂间的手松了。
    他还看着谢执,但眼睛是虚空的,像没有对焦的镜头。
    书房台灯光线还是太暗,暗到祁漾看不清谢执说这话时的神情。
    可祁漾能感觉到谢执此时情绪很重。
    谢执手臂上的鲜血顺着刀口,流到祁漾食指侧腹。
    祁漾愣了好几秒, 烫到似的,收回手指, 紧贴在自己身侧。
    捧在刀口两侧的手掌落下,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消失,谢执垂眼, 看了伤口一眼。
    祁漾没看他, 靠站在书桌边,手指发出应激反应后的机械性战栗。
    在害怕。
    谢执看着那人打颤的手指,抬起手,想碰,祁漾却把右手倏地背到了身后。
    谢执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他眼底晦涩,停了两秒, 收回手。
    刀口处的血顺着垂下的手臂,流到虎口,谢执拿过书桌角落一条搁笔用的帕子,潦草擦了几下。
    那帕子几次差点擦到刀口。
    祁漾余光看着,谢执每擦一下,心就跟着抖一下。
    没有痛觉的吗?
    这帕子干不干净都不知道, 拿过来就用?
    一点也不怕伤口感染是吧?
    是了,敢拿刀往自己手上划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祁漾正在心底发火,耳边响起谢执低沉的声音。
    “让蒋高轩送你回去,别自己开车。”
    祁漾一时没理解过来, 怔住。
    谢执没给祁漾思考的时间,把那块被血沾红的帕子扔进垃圾桶:“累的话就在山庄住一晚。”
    帕子刚好盖住那颗药片。
    谢执说完这一句,转身朝着书房大门走去。
    祁漾下意识跟着转身,又在瞬间停住。
    没多久,走廊的声音顺着门缝传进来。
    “漾漾呢,你怎么一个人…操,你手上怎么在流血?”
    “谢执,你没眼睛吗,你自己在流血不知道啊。”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流血了?漾漾呢?”
    “医生已经在楼下了,马上过来。”
    “什么叫我送漾漾回去,你要去哪?”
    “等下,医生来了你没听见啊,喂,谢执,你去哪——”
    几十秒后,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蒋高轩看到伫立在门口的人影,紧绷的神经勉强松了点。
    辛君璇跟在蒋高轩身后:“灯在哪?怎么不开灯?”
    “就在门边墙上,”怕辛君璇找不到,蒋高轩索性自己去开,一边朝墙上摸,一边语速飞快对着祁漾开口:“到底发生什么了,谢执怎么一手的血?还让我送你回…漾漾?”
    房间灯亮起的瞬间,蒋高轩看到的就是祁漾背对着他,安静站在墙角。
    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
    蒋高轩定睛一看,是一柄蝴蝶刀,刀上还带着血。
    蝴蝶刀,刀刃上的血……
    蒋高轩想到了什么,脑子里那根弦倏地断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祁漾手上的刀:“谁动的刀?你和谢执…不对,你从小就不爱玩这些东西,也没碰过蝴蝶刀。”
    “谢执动的刀?”
    祁漾没说话。
    蒋高轩攥着刀的手绷得死紧:“他敢拿刀对着你?!”
    蒋高轩说着就要往楼下冲,一只手拦住他的去路。
    是祁漾的手。
    祁漾还没来得及说话,先映入蒋高轩和辛君璇眼帘的,是祁漾沾着血迹的袖口和手掌。
    两只袖口,两只手掌都沾着血。
    右手虎口处格外多。
    血渍几乎已经渗进皮肤间的纹路。
    辛君璇和蒋高轩什么都忘了,蒋高轩一把扔开蝴蝶刀,和辛君璇一左一右,一人一只手,掀开祁漾的衣袖检查。
    祁漾垂着眼,声音很轻:“不是我的血。”
    蒋高轩和辛君璇动作顿住。
    半晌,蒋高轩把祁漾的衣袖挽下来。
    或许是动作太相似,祁漾莫名想起几分钟前,谢执挽他衣袖的那一下。
    他尾指不自然地往回蜷了下。
    辛君璇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却一直在观察祁漾的表情。
    没一个笑脸,每个五官都写着“很不高兴”。
    辛君璇和蒋高轩对视一眼。
    蒋高轩再看向那柄蝴蝶刀时,神情已经有点怪异,他慢慢俯身,把刀捡起来,随手抽过茶几上纸巾,擦掉上面的血,小心翼翼开口:“谢执手上那伤…你弄的?”
    说话的时候,蒋高轩擦刀的速度更快了,俨然一副销毁罪证的帮凶模样。
    就好像只要祁漾点头,这刀下一秒就会沉在集青山庄鲤鱼池底下。
    好在祁漾的回答免了一踪案件。
    “不是。”祁漾表情更差了。
    蒋高轩愣了一下,松了一口气后紧接着又疑惑:“这房间里就你和谢执两个人,不是你划的难道还是谢执自己……”
    “衣袖都是血,穿着多难受,回房间洗一下,换个衣服。”辛君璇直接打断蒋高轩的话,示意他少说两句。
    蒋高轩把手上那柄刀放下,闭了嘴。
    房间刚陷入沉默没一会,蒋高轩的手机响了。
    是季明庄的电话。
    房里没有外人,蒋高轩直接按了免提。
    “你那边什么情况?谢执上车了,好像要…不是好像,他把车开走了。”
    背景引擎声透过屏幕传来的瞬间,祁漾耳边响起很轻的一声嗡鸣。
    这几秒的时间祁漾有点记不清了,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跑到了窗边。
    四楼的布局是山庄老板设计过的,书房这扇窗户能看得很远,无论是山庄的山水骨架还是植物造景,都尽收眼底,却看不见山庄大门,自然也看不见那辆疾驰而去的车。
    “谢执手上的伤真的不要紧吗?好像一直在流血,他还没开远,怎么说?要不要找人把车拦下?”季明庄根本不知道书房这边的情况,继续道。
    蒋高轩:“他开的什么车?”
    季明庄:“你那辆路虎。”
    辛君璇看着蒋高轩,疑惑:“他怎么有你的车钥匙?”
    蒋高轩小声说:“他和漾漾开那辆巴博斯来的啊,车给我了,总要开回去,漾漾就挑了那辆,我就把车钥匙给谢执了,谁知道他会直接把车开走!”
    季明庄没听见回答,又问了一遍:“要不要找人把车拦下?”
    这次有人答了。
    却不是蒋高轩,也不是辛君璇。
    祁漾从窗口转回来,冷着脸:“拦什么拦,随便他,爱去哪去哪。”
    季明庄:“……”
    辛君璇:“……”
    蒋高轩:“……”
    祁漾朝着蒋高轩和辛君璇走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走过来刚好撞到那柄被蒋高轩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蝴蝶刀。
    刀再一次掉在地毯上。
    再一次被祁漾踢飞。
    祁漾木着脸,扫了眼那刀,对着蒋高轩说:“这刀不能用了,你看看能不能找一把一样的。”
    “…这个容易,这把蝴蝶刀也不是什么藏品,真是藏品老板也不会挂这里,我等下就找人买一把新的。”蒋高轩说。
    “嗯,”祁漾用鼻子高贵地应了一声,“你跟山庄老板说一声,这把刀连着楼下吸烟室一起,算个数。”
    “行。”
    祁漾又转向辛君璇:“衣服脏了,我去洗个澡,换个衣服。”
    辛君璇顿了下:“好,等下让阿轩送你回去?”
    祁漾表情更不高兴,掠了那个显示着“正在通话”的手机屏幕一眼:“不回,住这。”
    辛君璇捕捉到这一眼,点了点头,在祁漾抬脚离开的瞬间,浅吐出一口气。
    “明庄。”辛君璇接过蒋高轩手上的手机。
    祁漾脚步倏地放慢。
    辛君璇看着祁漾的背影,继续道:“谢执刚吃过药,手上还有伤,夜里山路难开……”
    祁漾手指收拢。
    辛君璇偷瞄着祁漾:“你派辆车跟在他后面,别跟太紧,等情况差不多了就别跟了。”
    季明庄:“行,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断。
    祁漾揩去虎口间残留的血迹,装作没事,走出书房。
    祁漾回到三楼房间,直接进了浴室。
    热水水流冲在掌心,冲走残留的血迹。
    排水小孔上血迹的颜色由深变浅,直至透明。
    血已经冲干净,水却还在流。
    祁漾在发呆,直到997的声音响起。
    “宿主,季明庄已经安排人跟着了,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谁担心了。”
    祁漾关掉水龙头,连续挤了七八泵泡沫在掌心,堆到堆不下才停止。
    他重重搓着虎口上的血迹:“你家男主这么厉害,拿刀割自己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男主命格都在他身上,能出什么事。”
    997:“……”
    真是好久没听到“你家男主”四个字了。
    997沉默了几秒,看着祁漾泡沫下的手指。
    “宿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祁漾没想把火气迁到997身上。
    “你问。”他淡声说。
    997这次没有停顿:“刚刚在书房,男主抬手好像想碰你,那时候,你把手背身后了…是在害怕男主吗?”
    怕?
    祁漾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停下动作:“怕什么?”
    997答:“你说的,男主拿刀割自己,眼都不眨一下,还对你说'下一刀不止划在这里'这种话。”
    “…你那时候手指在抖。”
    祁漾终于知道997在说什么。
    不提还能装作事情已经过去,一提,再也压不下去了。
    祁漾被那股火烧着,“啪”一下打开水龙头,在流水声中咬牙开口:“抖是因为气的!”
    祁漾开了话闸就停不下来。
    “他刚从医院里出来,后背都没好,抬手就给自己来一刀。”
    “还嫌自己伤不够多吗?”
    “还下一刀不止划在这里?他想划哪?脖子吗?还是照着心脏来一刀?”
    祁漾越说越气,热水淌在手背的触感都像极了鲜血的温热,他阖了阖眼,拧着水龙头一把拨到最左侧的冷水位。
    冷水冲了十几秒,才勉强冲掉一些火气。
    祁漾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直没听见997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了。”祁漾问。
    997:“宿主,你有没有想过……”
    997语气很犹豫。
    祁漾很少见997这么吞吞吐吐的样子:“想过什么?”
    997模仿人类深呼吸的样子,晃了晃自己身上的光圈,颇有点“豁出去”意味地开口——
    “宿主有没有想过…或许是男主觉得你在怕他,所以才走的。”
    “你那时候手指抖得很厉害。”
    “你是因为气的,但谢执不知道。”
    “他应该不是故意留你一个人……”
    997又停下了。
    祁漾从听到那个“怕”字起,心绪就不断起伏。
    这次连冷水都没用了。
    “…怎么不说了,他就是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己走了。”
    祁漾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耳边好像又响起蒋高轩那辆路虎的引擎声。
    “不是的。”997说。
    祁漾:“不是什么。”
    997:“宿主不是一个人!”
    祁漾一时还以为997学会暗搓搓骂人,直到997也意识到自己这语意有点不对劲,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谢执没有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知道这里还有蒋高轩,辛君璇,还有很多人陪着你。”
    “你很安全。”
    “宿主从来不是一个人。”
    997再次停顿,这次它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它说:“谢执才是。”
    “他才是一个人走的。”
    祁漾所有思绪都停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攥得他呼吸都是紧的。
    顷刻间,整间浴室只剩下水流的声音。
    余音震荡在封闭的空间里。
    “997。”
    祁漾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很哑。
    997:“在的,宿主。”
    祁漾冲干净手上最后一点泡沫,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水渍,好像没受到997什么影响。
    直到纸巾被扔进纸篓,祁漾突然停下动作,然后卸了力气,撑在台面上。
    祁漾声音比之前更轻,也更低。
    “他一个人把车开走了,把我留在这,你还替他说话。”
    “你哪边的。”
    997还没来得及回答。
    它的宿主好像也没等它回答。
    “谁让他一个人走的。”
    祁漾用一种好像是喃喃自语的语气,看着自己沾血的衣袖,几不可闻地说:“他问我了吗。”
    “我说…不和他一起走了吗。”
    一人一统再没对话。
    祁漾脱掉衬衣,走进淋浴间, 997自动开启屏蔽。
    祁漾洗完澡,再出来时,才发现手机多了条短信。
    是管家的消息。
    【少爷,您和谢少什么时候回来? 】
    祁漾盯着“谢少”两个字看了好一会,给管家回了条消息。
    【不回了。 】
    消息发送的瞬间,祁漾动作顿住。
    他攥着手机。
    谢执今天晚上会回别墅吗?
    四秒后,那条“不回来”被祁漾撤回,消失在他和管家的聊天框中。
    【马上回了,11点到。 】
    -
    蒋高轩收到后门侍应生消息,才知道祁漾打算回别墅。
    他火急火燎赶过来,祁漾已经穿好衣服在挑车钥匙。
    蒋高轩:“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祁漾特意从后门走,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打算到了再跟蒋高轩说。
    “床不好睡。”祁漾随便找了个理由。
    蒋高轩没怀疑:“那等下,我去拿外套。”
    祁漾按下他的手:“回去就四十多分钟,我自己…行吧,那你去拿外套,顺便去三楼我房间把我耳机拿过来,好像落那边了,应该在床上,你找找,我在这等你。”
    “行。”蒋高轩点头。
    行什么行。
    等蒋高轩身影消失在电梯间,祁漾拿过车钥匙就朝外走。
    送完还得开回来,路上来回折腾。
    侍应生见祁漾转身就走,脑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祁少这是把蒋少支走了。
    侍应生在身后“祁少祁少”喊了两声,根本不敢拦,又想起蒋高轩他们的叮嘱,要时刻留意祁少的动向,侍应生实在没辙,拿起电话就开始摇人。
    “喂,在哪?季少他们在草坪那边吗?不在?那谁在那边?不管是谁,叫几个人过来,祁少好像要下山,先把人拦住,等蒋少下来再说。”
    侍应生挂断电话,祁漾已经走过拐角。
    祁漾没想到会在后门那边被蒋高轩堵住。
    更没想到,会在这个转角,在集青山庄这面铁线莲花墙前,看到邵裕城。
    邵裕城还穿着那件黑色西装,但没戴眼镜,他站在那,大半身形都融在夜色里。
    “漾漾。”邵裕城轻喊了一声。
    祁漾脚步顿了下,但也只顿了一下。
    很快收回视线,径直朝前走去。
    “现在是看都不想看我了吗。”
    邵裕城的声音在祁漾身后响起。
    祁漾看着手机上的时钟,计算回到别墅的时间,没理会身后那人,直到——
    “谢执就这么把你扔在这里,一个人走了?”
    邵裕城朝着祁漾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为他生这么大气。”
    祁漾骤然停下脚步。
    作者有话说:
    漾漾:本来就正在气头上,你还敢说他,真是火猫三丈!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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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侍应生摇来的一群人马上吃到大瓜
    所有人保持耳朵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