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什么木簪?不是早让你扔了?”

    第74章 “什么木簪?不是早让你扔了?”
    红烛滴蜡, 灯影摇曳。
    地上影子停顿,衣摆微微晃动。
    红色纱帐垂坠,轻轻落在大红喜床上。
    少女一身火红嫁衣, 猎猎如薪,凤冠流苏垂在眼前,眸光与珠光相映, 熠熠生辉。
    她今日的妆极浓, 完美凸显出五官的优势, 双颊似霞, 红唇饱满,美得不可方物。
    陆埕看着她,忽地想起一件旧事。
    有次他温书温得太晚, 当时正值初秋, 不甚染了风寒,昏昏沉沉睡了一夜,迷迷糊糊间听见她与母亲小声说话。
    “陆埕怎么还不醒啊?这么烫,不会烧坏了吧?”
    母亲安慰, “让大夫来看过了,一碗药灌下去, 再睡一觉, 很快就会好。”
    意识一半沉入混沌, 一半又清晰地感觉到母亲让孟年给他喂药。
    孟年动作粗鲁, 他在昏睡中皱起眉头, 紧接着听见她小声的训斥。
    “孟年, 你小心点啊。”
    孟年诶诶两声, 放轻动作。
    喝完药, 他又睡了过去。意识昏沉间, 总觉得有一只小手在他身上作怪,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碰碰额头,一会儿又去掰他的手指。
    玩得不亦乐乎。
    等他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趴在他床边睡着的小少女。
    十二三岁的姑娘还未完全张开,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略带点婴儿肥,睫毛长翘浓密,像把小刷子。嘴唇微微嘟起,落在腮边的发丝随着她的呼吸起起落落。
    一只手虚虚抓着他的食指,力道不大,却让陆埕心间狠狠一颤。
    他微动了下,姑娘两道细眉蹙起,缓缓睁眼。眼中朦胧在触及他时烟消云散,化为拨云散雾见繁星般的惊喜。
    “你醒了!陆埕,你担心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
    “你应当也知,这桩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北夷使臣离京,我们就和离。”
    两道声音同时钻进陆埕耳中,一道软声惊喜,一道冷漠疏离。
    陆埕垂下眼。
    浓密长睫盖住眸底翻涌思绪,他缓缓低声,“好。”
    喜床上,少女意外挑眉,抬眼看他。
    喜庆红光映入眼中,萧婧华微怔。
    印象里的陆埕,平日里穿的除了素色还是素色,玉环配饰从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除开他高中那次,这是萧婧华第二次见他穿这般张扬的颜色。
    红色喜袍衬得他长身玉立,连带那张清冷的面容仿佛也添了些许温度。玉冠束发,剩下一半如上好的绸缎垂在身后。袖子下的手根根分明,手背青筋隐显。
    背后烛光明亮,萧婧华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依稀见那双狭长凤眸里闪烁的微光。
    她转开目光,面色稍缓,“多谢。”
    这几个月里,陆埕极少得到她的好脸色,沉郁的心瞬间松快了大半,见她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指尖微顿,忍住冲动,轻声道:“我去唤箬兰箬竹。”
    浓稠酒气散去大半,萧婧华终于舒了口气。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取下头上发冠。
    没多久,箬兰箬竹领着两名抬水的粗使嬷嬷进来。
    箬兰眸子转了一圈,没见到陆埕的身影,满意点头。
    算他识相。
    箬竹快步走近萧婧华,为她脱去烦琐的嫁衣。
    累了一日,把身子沉入温热水中,洗去一身的乏累,萧婧华舒服得不由喟叹。
    “成亲可真累。”
    箬兰附和,“别说郡主了,连奴婢都累坏了。”
    箬竹忍笑。
    萧婧华抬起半眯的眼,哼笑一声,“行,你们都累坏了,这个月俸禄给你们翻倍。”
    箬兰大喜,“好啊好啊。”
    换上寝衣,萧婧华打着哈欠走向床榻。
    “扣扣——”
    房门忽然被叩响,屋里所有人霎时顿住。
    陆埕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我……进来拿东西。”
    萧婧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床里,箬竹箬兰飞快放下纱帐。
    低头瞧了眼胸前裸露的肌肤,萧婧华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住,朝外面喊:“进来吧。”
    陆埕推开门走了进来。
    透过半透明的纱帐,萧婧华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抓着被子的手逐渐收紧。
    到了床榻旁,陆埕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折返时目光朝下,不敢乱看,低声道:“我去睡书房。”
    萧婧华只留了几个粗使嬷嬷在王府守着她的春栖院,剩下的人全被她带到了陆府。
    陆府住一家三口很是宽敞,但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便显得有些许拥挤了。
    剩下的空屋子不是住进了人,就是堆了萧婧华的嫁妆,除了书房,别处并无陆埕的容身之所。
    萧婧华怔愣中,他已经抱着锦被出门了。
    少女呆坐了片刻,旋即飞快躺下。
    她枕着明显是新做的枕头,沉沉睡去。
    ……
    萧婧华累得够呛,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按理来说,新妇第二日该去敬茶,但她和陆埕着实算不上正经夫妻。可即便如此,面对陆夫人,她始终有几分赧然。
    “……娘,喝茶。”
    萧婧华还没弯身,陆夫人一把拿过她手里的茶盏,爽快地喝了一口,随后拉着萧婧华在身边坐下,从怀里取出红包递到她手上。
    “好孩子,快收着。”
    萧婧华微怔,“这是……”
    瞥着站在一旁的陆埕,陆夫人道:“不用管某些人,当娘的给闺女红包,这不是天经地义的?”
    萧婧华笑了,“好,谢谢娘。”
    陆旸在一边嚷嚷,“姐,快看看里边有多少,如果有多的,你也分我点啊。”
    陆埕双眉皱起,瞪着他冷声训斥,“春闱将近,你不好好在屋里温习,跑出来做什么?”
    “啊?”陆旸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今天还要温习啊?”
    “这时不温习,你想等到什么时候?考场上?”陆埕扯着陆旸走了,“趁我这几日在家,给你好好补补课。”
    “不要啊——娘,姐,救我——”
    陆旸鬼哭狼嚎着被带走了。
    陆夫人嫌弃,“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儿子。”
    萧婧华忍俊不禁,“阿旸看着,是还有些孩子心性。”
    “就这,还想让我去给他提亲呢。”陆夫人撇嘴,“也不知道能不能过了老丈人那一关。”
    萧婧华心念一动,“娘知道阿旸和敬国公府六姑娘的事?”
    “知道。”陆夫人好笑,“那傻小子回来就和我嚷嚷,说是有心上人了。我想着他若是今年春闱榜上有名,便去替他提亲。若是落榜也无碍,那姑娘还未及笄,三年后正值芳华,年纪正好。”
    “那也好。”萧婧华道:“我听筱筱说,她三婶出身商贾,对读书人很是推崇,阿旸若有功名在身,她应当不会拒绝。”
    “是敬国公府的三姑娘所说?”
    得到萧婧华的肯定,陆夫人大喜,“那感情好啊,让他再沉淀三年正好。”
    府中下人虽然够多,但陆夫人还是习惯自己动手下厨。
    让孟年给她烧火,陆夫人撩起袖子炒菜炒得热火朝天,怕油烟熏着萧婧华,便没让她进厨房。
    萧婧华便在门口时不时和她搭话。
    午膳过后,陆夫人又风风火火地去准备回门礼,萧婧华本想让她不必操劳,但见她一脸乐在其中,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学了一上午,陆旸终于从妖魔的爪下逃脱,兴奋地在院子里绕了好几圈。绕着绕着,甚至拉了孟年,让他陪他过几招。
    陆埕斜了眼,没再管他。
    孟年的身手还算不错,陆旸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打不过他,他也有自知之明,一个劲地躲。
    没多久,孟年琢磨过来了,这是溜着他玩呢。
    他气笑了,抓小鸡似的抓住陆旸要他求饶。
    二人的笑声回荡,萧婧华见今日阳光不错,让人搬来椅子在院里看这个月蒲草居的账本。
    陆埕没去打扰,从书房里取了木头和刻刀,靠门坐在她不远处,垂首削着木屑。
    陆旸撒完欢回来,站在一边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哥,你教我吧。”
    陆埕头也不抬,“你学这个作甚?”
    “送人啊。”陆旸理所当然道:“六姑娘上次送了我话本,我正愁不知送什么回礼。我看木簪就不错,她若知道是我亲手做的,肯定高兴。”
    陆埕动作一顿,眯着眼看他,“话本?”
    陆旸笑意僵住,“哈,什么话本?哥你听错了吧?”
    “不是我说,你怎么年纪轻轻就空耳?老了还了得?”陆旸倒打一耙,“我看你就是……”
    在陆埕冰冷的目光下,陆旸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弱弱道:“你就说教不教嘛。”
    陆埕无奈,放他一马,“教。”
    陆旸欢呼一声,“我就知道,哥你最好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在柴火堆里找了根木头,端着小凳子坐到陆埕身边,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埕:“……”
    看完账本交给箬竹,萧婧华揉了揉微有些酸涩的眼睛。
    盯着远处放空片刻,回过神时,低低的轻柔嗓音响在耳侧。
    她回头,看见守在房门口的两人。
    脚下躺着一小堆木屑,陆埕垂着头,正用刻刀在木头上雕刻。
    陆旸挨着他坐,抓耳挠腮的,瞧着很是苦恼,嘴巴动了不停,一会儿问这是什么,一会儿又问那怎么做。
    陆埕也没不耐,耐心解释,眉宇间神色极为认真。
    萧婧华看着,渐微出神。
    “郡主?”箬竹唤她,“起风了,咱们回屋吧。”
    这一声将萧婧华叫醒,也惊动了门前二人。
    在他们看过来之前,萧婧华急速起身,朝房门走去。
    陆旸和她打招呼,“姐。”眼珠子一转,他讨好地笑,“姐,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云三姑娘,六姑娘最喜欢什么花?”
    他扬了扬手里的木头,双眼完成月牙,“我想刻她喜欢的花样。”
    也不是什么大事,萧婧华爽快点头,“行,下次给你问。”
    陆旸顿时乐开了花,“姐,你可真是我亲姐啊,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带着寒意的视线从旁射来,陆旸不明所以,悄声道:“哥你瞪我作甚?”
    陆埕:“……”
    他闭眼,忍声,“你还学不学了?”
    陆旸:“学学学,当然要学!”
    萧婧华没管这两人的眉眼官司,提步跨过门槛。
    “咦。”箬兰忽然道:“陆大人手里这木簪好眼熟,我记得,郡主好像也有一根。”
    萧婧华云淡风轻道:“什么木簪?不是早让你扔了?”
    箬兰恍然,“是哦,早就扔了。”
    门被关上了。
    陆旸拍开膝上木屑,“哥,咱们继……哥!”
    他抓住陆埕的手,急声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
    陆埕怔怔垂首。
    食指指腹被割了好大个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
    “啪嗒——”
    血珠连串滴在木屑上,震耳欲聋。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