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时间一晃而过。
    临近楚清柯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几天, 艾瑟兰的天气出奇地好。
    阳光从落地窗外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宫殿外那条长长的走廊镀成了一整条金色的河。
    楚清柯踩在地毯上,踮起脚尖从衣帽间里翻出一条新买的裙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然后偏头朝门外喊了一句:“你们三个,到底谁陪我去游乐场?”
    门外几乎同时传来三道不同的声音。
    厉渊声线低沉:“我。”
    卡西斯懒洋洋地拖长调子:“当然是我。”
    以及泽维尔温和而笃定的声音:“楚楚, 我已经安排好车了。”
    话音同时落下, 客厅陷入微妙的沉默,三人互相审视,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出无声的火花。
    楚清柯翻了个白眼,对着镜子把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行了行了,那就都去。”
    她顿了顿,又嘟嘟囔囔地补了一句:“反正你们谁也不会让步……”
    不过最后那句话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就被泽维尔温声打断了:“卡西斯,今天十一区有军方的临时抽检,你不去看看?”
    卡西斯闻言挑起一边眉毛:“军方的抽检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通知我了?”
    “只是碰巧看到了。”
    泽维尔微笑不变, 转头看向厉渊,“据我所知, 今早内阁递上来的那几份加急文件,还堆在你书房的桌面上。”
    偌大的帝国中枢已经被情报头子的人弄成了筛子。
    厉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推后了。”
    楚清柯从衣帽间探出半个身子,银白色的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你们要互相使绊子就都别去,我一个人更清静。”
    三个男人异口同声,“不行!”
    十分钟后,最终是泽维尔陪楚清柯出门。
    倒不是厉渊和卡西斯让步了,而是厉渊的终端忽然响起,光屏上跳出内阁紧急会议的红色标记,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
    卡西斯刚要跟上飞梭,终端里突然传来副官的吼声:“元帅!北区的实战演习出了事故,需要您亲自过来——”
    卡西斯站在飞梭舱门口,看着泽维尔不动声色地替楚清柯关上了舱门,气得把嘴里那根能量棒咬成了两截。
    “楚楚,等我处理完就过去找你。”他撑着舱门边沿,冲里面喊了一句。
    楚清柯冲他摆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ok。”
    飞梭升空之后,楚清柯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欣赏底下的美景。
    艾瑟兰最大的悬浮游乐场建在首都星北半球的人工浮岛上,从帝宫过去只需要二十分钟。
    高耸的轨道在视野里逐渐清晰,旋转的星云摩天轮拖着糖果色的光带缓缓转动,彩色的热气球飘浮在半空中,美好得如梦似幻。
    “泽维尔你看!”她指着底下那个俯冲角度极其刁钻的过山车轨道,“我要坐那个!”
    泽维尔坐在她身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铂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
    他微微笑了笑,没有提醒她上次她坐过山车下来之后腿软得站不稳,扒着他的胳膊当了足足十分钟的人形挂件,“好,都陪你坐。”
    到了游乐场,楚清柯像一条终于回到海里的小鱼,拽着泽维尔在园区里窜来窜去。
    她指哪个项目,泽维尔就去买哪个项目的快速通行券。
    小人鱼刚看见路边卖星云兔耳朵发箍的小摊,泽维尔已经在她开口之前付了款,把发箍轻轻戴在她头上。
    她摸了摸头顶毛茸茸的兔耳朵,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泽维尔答得云淡风轻,“你之前提过。”
    嗯有吗?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楚清柯没太在意,转头就拉着泽维尔一起登上了据说是全星际最高落差的垂直速降电梯,短短几分钟,楚清柯喊的嗓子都快哑了,下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泽维尔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要!下一个是过山车!”
    泽维尔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吧。”
    恰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从人群里穿过来,直朝他们而来。
    男人军装外套敞着,一看就是直接从演习现场直接飞过来的。
    他挤到楚清柯身边,先把一个纸袋塞进她怀里,里面是她以前在他那儿喜欢吃的那种花瓣酥。
    然后他转头看向泽维尔,皮笑肉不笑:“泽维尔你是不是累了?接下来就不用你陪楚楚玩了。”
    泽维尔面不改色:“不累,走吧,楚楚,到我们了。”
    楚清柯撕开花瓣酥的包装纸,往嘴里塞了一块,含含糊糊地打断他们:“别吵了,卡西斯,你坐我左边。”
    卡西斯立刻闭嘴,得意地瞥了泽维尔一眼,大步跨进了车厢。
    变故发生在过山车攀升到最高点的那个瞬间。
    楚清柯坐在第一排,泽维尔和卡西斯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过山车沿着轨道缓缓爬升,整个游乐场的景色在脚下越来越小,变成一片五颜六色的微缩景观。
    楚清柯深吸一口气握紧扶手,嘴角还挂着期待的笑意,然后突然间听到了一声不该出现在任何游乐设施上的金属断裂声。
    那声音很细很短,如同一根琴弦在紧张到极点的时候突然崩断。
    紧接着,整节车厢猛地往下一沉,传来瞬间的失重感。
    “啊啊啊——!””
    所有人吓得大声尖叫。
    有根轨道断了。
    断裂的那一节轨道在车厢的惯性拉扯下向右侧倾斜过去,车厢开始脱离轨道。
    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叫和游客们骤然爆发的恐惧呼喊,第一排的座椅固定螺丝从底板中一枚接一枚地崩出来,弹飞的金属零件擦着楚清柯的耳侧掠过。
    “楚楚!”卡西斯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
    他的机械义肢瞬间将输出功率推到极限,一拳打穿了断裂轨道上残存的固定支架,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车厢边缘,金属骨骼在巨力拉扯下发出吱呀声响。
    他用那只手臂死死扣住车厢边缘,硬生生将整节脱轨的车厢固定在半空中。
    “泽维尔!”他吼了一声。
    与此同时,泽维尔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在最后那点金属完全崩裂之前,将楚清柯整个人从座位上拽了出来,“抱紧我。”
    随后他抱着她,从数层楼高的半空中一跃而下,后背朝下砸进了游乐场下方的充气安全装置里。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深深地砸进充气垫深处,楚清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厚重的云裹住了,而她的后脑始终被一只手掌稳稳地垫着。
    他们两个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搭了一座堡垒。
    她听到了头顶上方传来可怖的巨响。
    卡西斯终于撑不住那节车厢,在确保他们落地的瞬间松开了手,整节车厢砸在旁边的空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尘。
    他自己从断裂的轨道上一个翻身跃下,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机械义肢的关节处爆出一连串蓝白色的电火花,发出刺耳的短路警报声。
    楚清柯没有受伤。
    可泽维尔还是着急得不行,抓住她的肩膀,反复确认她的状态。
    “楚楚!楚楚!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啊?是不是被吓到了?”
    卡西斯已经拖着冒火花的机械臂冲到他们身边,一把扒开充气垫的边缘,目光像刀子一样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伤到没有?头疼不疼?有没有被碎片溅到?”
    “我没事……”
    楚清柯终于缓过神来,身上抓住了他那只还在冒电火花的手臂,指尖被残余的电流刺得发麻,两只眼睛泪汪汪的,“卡西斯,你的手还在冒烟!”
    卡西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义肢,无所谓道:“没事,回去换一根就行。”
    在几人说话的功夫里,过山车轨道上剩余的车厢还在摇摇欲坠,而充气垫周围的游客们已经在捂着头部痛苦尖叫,他们的瞳孔逐渐变成了浓郁的黑色。
    这是精神力暴动的前兆。
    更为恐怖的是,以失事点为辐射中心,整个游乐场的人都逐渐陷入了这种状态。
    ——恐惧,混乱,生命体在受到极端危险的刺激下,容易被集体引爆本就脆弱的精神海。
    暗处的保镖们迅速围拢上来,将几人护在中间。
    泽维尔扫视四周,眉间微微皱起:“空气里有残留的精神力干扰波动,似乎有人提前在这里投放了精神力武器。”
    卡西斯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楚清柯往身后带了带,语气警惕:“这里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暴动,必须立刻疏散。”
    “楚楚,跟紧我,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楚清柯抿着唇,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在几人前方不远处倒地抽搐,旁边的女人本想抱起孩子,却突然抱头尖叫着抓破了脖子上的皮肤。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两个人蜷缩在地上双眼翻白。
    小人鱼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某种埋在血脉最深处,被封印了整整二十年,却在危急时刻感应到生命呼救而猛然苏醒的本能促使她张开了嘴。
    没有人听到她具体唱了什么,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流淌出来,不像语言,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旋律。
    如同温柔的月光洒在宁静的海面上,远古的人鱼王族站在星舰的指挥中心向整个宇宙宣告人鱼一族的存在……
    那声波以楚清柯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穿透所有的尖叫声和警报,将每一个濒临崩溃的精神海强行镇压至平静。
    整个游乐场上千人在那一瞬间同时安静了下来。
    而这种程度的精神力抚慰,s级人鱼根本做不到。
    楚清柯跪坐在充气垫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如瀑,眼睛还亮着未褪尽的银白色光芒。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两个男人,然后脱力般往前倒去,被距离她最近的泽维尔单臂接住。
    ”楚楚!”
    当晚,整个星网都炸开了。
    所有社交平台和星际新闻都在疯狂回放游乐场事件中,某个游客用终端拍下的那个片段:
    银发少女跪在充气垫上,闭着眼睛,整个人散发出柔和的月白色光芒,而周围上千名正经受精神力暴动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平静了下来。
    更有人挖出了不久前的拍卖会记录,那段震惊全星际的六千亿星币交易被重新翻了出来。
    ——楚清柯,s级野生人鱼,曾以六千亿天价被帝国皇帝、帝国元帅和星际最大情报网主人联合拍下,更在前不久引发了三位大佬之间的大战。
    到了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楚清柯的等阶或许远不止s级。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有一少部分知道人鱼王族的可怕之处的人才知晓。
    三个男人难得没有互相使绊子,联手把新闻压了下去。
    厉渊动用了最高行政权限封禁了所有试图深挖楚清柯身份信息的报道。
    卡西斯调动军用网络权限对流传的影像进行全网定向删除。
    泽维尔的情报网则从源头上,找出了那些试图倒卖楚清柯隐私数据的机构,并与其进行连夜约谈。
    但即便如此,这个消息还是在封锁之前,就已经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星际。
    楚清柯对此并没有太过在意。
    她那几天被厉渊以静养为由收走了终端,一直靠在沙发上吃水果追剧,偶尔把从厉渊书房里顺来的小蛋糕分给过来陪她的泽维尔尝。
    然后两个人被刚从训练场回来的卡西斯抓了个正着。
    某人的醋坛子瞬间打翻了,“楚楚,你怎么只给他不给我?”
    迎着男人哀怨的视线,楚清柯把最后一块蛋糕咽进肚里,满脸无辜,“没了。”
    “你就偏心他吧!”
    卡西斯翻出口袋里的多功能军用刀,强行塞到她手心里,“要不你干脆也捅我一刀算了。”
    楚清柯:“……你能不能别这样。”
    尹澜就是在这种外界闹翻了天,当事人也乱成了一锅粥的时候,推开了放映厅的门,“楚楚,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在看清她左右为男的现状后,她语气顿了一下,“……呃,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
    楚清柯正好借口将两个男人轰了出去,“你们先出去!不许偷听!”
    “……”
    “……”
    两人离开前,都用极冷的眼神瞥了尹澜一眼。
    尹澜目不斜视地顶着莫须有的视线压力。
    门被关上,楚清柯打开了大灯,抬起头便看见了尹澜脸上少有的认真严肃。
    她把兔子抱进怀里坐起身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说。”
    尹澜在她身旁坐下,不带任何铺垫地直接道:“楚楚,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楚清柯心中一跳,完全愣住。
    她意识到尹澜可能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不知道……我对两岁之前的记忆完全没有印象,自有记忆起就呆在人类的福利院了。”
    她小时候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类小孩,直到某天一个人洗澡时突然变出了一条尾巴,还差点把自己给吓死。
    楚清柯顿了顿,卷翘的眼睫向下垂了一点点,“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小孩。”
    尹澜看了她两秒,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
    她把目光移向落地窗外的夜色,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讲述一段沉封已久的故事:“二十年前,人鱼战争最后的阶段,银汐帝国的王族退守到了已经炸毁一半的母星王城。”
    “后世到现在都找不到那场战役的完整记录,那股不明势力对外宣称是人鱼王族引爆了自己的宫殿,所有王室成员都在那次爆炸中牺牲,但其实王族血脉没有断。”
    她转过头来,墨绿色的眼瞳直直地锁住楚清柯,“最后一代人鱼女王在王城被彻底炸毁之前,将她的女儿,也就是你,用秘术封印了血脉,冲破了包围圈,送入人类社会的普通人之中。”
    “封印会压制你的记忆,你的力量,你的一切属于人鱼王族的特征,直到你平安活过二十二岁。”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楚清柯,你很可能就是我们人鱼族最后的王嗣。”
    楚清柯久久没有说话。银白色的眼瞳静默地迎着她的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真的吗?”
    尹澜点头:“血脉给的指引不会有错,所有见过人鱼王族的人鱼,都能认出你的身份。”
    国仇家恨骤然落到具体的肩膀上,那种压力太重了。
    楚清柯默了几秒,又问:“那股不明势力,究竟是什么来头?”
    尹澜摇了摇头:“我们追查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找到确切的线索。”
    “但现在外界已经对你的真实身份有了猜测,我猜测他们近期一定会对你下手,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
    与此同时,在某艘航行于未知星域的星舰上,一个男人狠狠将终端摔在地上,屏幕碎片四溅。
    他恨得咬牙切齿,但凡早点知道她是人鱼王嗣,他绝不会把她放上拍卖台。
    这个该死的世界!
    他一定要把那条人鱼抢回来折磨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