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岗哨的位置很隐蔽,与绿间真报告的一致。
    “请。”西?装男伸手示意方向,带着江起沿着碎石小径,向庭园深处那座最大、融合了?和?风与现代元素的建筑走去。
    建筑入口是厚重的实木格栅门,此刻敞开着,里面光线柔和?。
    步入其中,内部是典型的日式豪华风格,原木色调,空间开阔,装饰简约而昂贵。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依然不见其他人员,安静得有些过分。
    西?装男引着江起来到一部需要刷卡,和?密码才能启动的内部电梯前?,操作后,电梯门无声滑开。
    “病人在三楼静室,需要绝对安静,请江医生理解。”西?装男说着,却没有跟随进入电梯的意思,只是按下了?三楼按键。
    电梯上行,平稳迅速,江起独自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金属墙壁上倒映出的自己平静的面容。
    三楼的特殊区域,绿间真报告中有提及异常光源。
    “叮。”电梯到达。
    门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光线更加昏暗柔和?,两?侧是紧闭的、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和式拉门。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更浓了?一些,还夹杂着难以形容的……陈旧药物和?某种精密仪器运行时产生、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声。
    一个穿着淡紫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刻板的中年女?性垂手站在电梯外,见到江起,微微躬身:“江医生,请这边。主人在等?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恭敬,但?眼神锐利,飞快地打量了?江起和?他的出诊箱一眼。
    江起点点头?,跟着她走向走廊尽头?一扇格外宽大厚重的拉门,和?服女?人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用一种奇特的、三长两?短的节奏,又敲了?一遍。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沙哑、干涩,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进”。
    和?服女?人拉开拉门,侧身让开,对江起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垂首站在原地,没有进去的意思。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和?室,但?布置与传统的温馨舒适截然不同。
    房间中央铺着厚厚的榻榻米,上面躺卧着一个盖着薄被的身影,四?周靠墙摆放着数台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精密医疗监护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波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臭氧味,以及一种……□□缓慢衰败带来、难以掩盖的沉闷气息。
    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严密遮挡,只有几盏角度经过精心调整的无影灯,提供着集中而冷白的光线,聚焦在榻榻米上的人形周围,将房间其他部分衬得更加昏暗。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看不清面容的人影,静默地站在一台仪器旁,似乎正在记录数据。
    听到开门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看了?江起一眼,又低下头?去。
    而最让江起在意的,是站在榻榻米另一侧、背对着门口的一个女?人身影。
    她同样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身姿挺拔,金色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挽起,露出优雅而冰冷的脖颈线条。
    即使没有回?头?,江起也瞬间认出了?那股独特的气质——贝尔摩德。
    或者说,是以本来面目出现在这里的贝尔摩德。
    她似乎对江起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用那种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对着榻榻米上的人轻声说:“先生,医生来了?。”
    沙哑、仿佛摩擦着砂纸的声音从薄被下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过来……看看。”
    江起提着出诊箱,步履平稳地走进房间,地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那沉重艰难的呼吸声。
    他走到榻榻米边,终于看清了?所谓的“病人”。
    那是一个极其衰老、枯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
    皮肤是黯淡的蜡黄色,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松弛的褶皱,紧贴在凸出的骨架上。
    头?发稀疏雪白,双眼深陷在眼窝里,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抹令人心悸、不甘的锐利和?痛苦,他的双手露在薄被外,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灰暗,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着。
    然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面容和?裸露的脖颈、手臂皮肤。
    那里布满了?不正常的、暗红色的斑块和?细微的、扭曲增生的血管,有些地方皮肤菲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脉络在微弱地搏动,他的整个身体,仿佛一株正在从内部缓慢溃烂、却又被强行用各种手段维持着最后生机的朽木。
    仅仅一眼,江起心中便是一沉。
    这绝非普通的老年病或神经痛。这种由内而外透出的衰败和?异常,结合空气中那股奇特的药物与电离混合的气味……
    “系统,全面扫描目标。”
    命令下达的瞬间,无形的扫描波掠过榻榻米上的老人。
    【深度扫描启动……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多重复合性生命维持系统干预。目标生理状态极度异常。】
    【主要异常发现:】
    【1.全身多器官(心、肝、肾、神经系统)严重功能性衰竭,伴随广泛性细胞层面能量代谢障碍及异常蛋白质沉积。】
    【2.检测到多种高强度、特性互斥的神经活性药物及免疫抑制剂残留,浓度远超治疗剂量,相互反应复杂,正持续对中枢神经及免疫系统造成?不可逆损害。】
    【3.血液及□□中检测到微量放射性同位素标记物(半衰期较长),及非天然合成?端粒酶活性诱导剂(实验性,稳定性极差,副作用未知)。】
    【4.目标大脑皮层及边缘系统电活动呈现异常高频、紊乱爆发模式,与剧烈神经性疼痛及意识间歇性紊乱症状高度吻合。】
    【5.检测到至少三种以上不同机制、未经临床批准的实验性抗衰老/细胞修复制剂的代谢产物,部分成?分与‘银叶’项目理论?方向存在低度关联。】
    【综合评估:目标处于多种激进、危险且相互冲突的实验性医疗方案共同作用下的极限状态。生理崩溃临界点,任何轻微扰动均可导致不可预测后果。常规医疗手段已?无效。疼痛及神经系统症状为多重干预下必然副产物。】
    江起看着“系统”刷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分析结果,背脊微微发凉。
    这不是治病。
    这是在用一具残破的身体,进行一场疯狂而绝望的、关于“对抗时间”或“逆转衰亡”的终极实验。
    眼前?这个老人,既是这场实验的发起者或核心受益者,也是它最直接、最痛苦的承受者。
    那些精密仪器,那些昂贵的药物,那些非常规的手段,不是在挽救生命,而是在强行禁锢、扭曲、延长一种早已?该终结的痛苦存在。
    “如何?”贝尔摩德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江起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他面对这骇人景象时的反应,“江医生,我们这位……尊贵的客人,可是被痛苦折磨了?太久,听闻你针法如神,可有办法,让他……稍微舒服一些?”
    她的用词很微妙。“稍微舒服一些”,而不是“治愈”。
    这与江起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他们并不指望,或许也清楚不可能“治愈”,他们只是想看看,他这个“奇人”,能否在这种极端、复杂、人为制造的痛苦地狱中,展现出任何一点“奇效”。
    这是测试,是评估,也可能……是寻找新的、可以榨取利用的“止痛”或“稳定”技术。
    江起迎上贝尔摩德的目光,眼神沉静,没有流露出丝毫惊骇或退缩,他放下出诊箱,在榻榻米边屈膝半跪下来,语气平和?而专业:“我需要为老先生做详细检查,才能判断。”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搭上老人枯瘦如柴、布满暗斑和?异常血管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弦急而结代,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与此同时,他开启了?“系统”的实时生理监控叠加,老人体内那乱成?一团麻的能量流动、药物冲突、神经放电的恐怖景象,以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呈现在他“眼”中。
    贝尔摩德和?那个白大褂都?安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靠近。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声、老人的喘息,以及江起平稳的呼吸。
    检查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江起换了?另一只手诊脉,又轻轻查看了?老人的舌苔(舌质紫暗,苔厚腻而燥),并询问?了?旁边白大褂几个关于疼痛具体位置、发作规律、用药情况的问?题。
    最后,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情况很复杂。”江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平稳,“老先生并非简单的神经痛或失眠。是多种沉疴旧疾,加上……长期不当治疗干预,导致气血逆乱、阴阳离决、痰瘀毒互结,阻塞经络,上扰清窍,外侵皮肉。正气已?极度衰败,邪气盘踞深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