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下午,江起处理完预约的病人,提前关了诊所。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阿悟所在的那家大学医院。他需要?亲眼看看阿悟的情况,也需要?和主治医生?沟通后续的治疗思?路,特别是中医方面如?何配合西医的解毒和支持治疗。
    医院的特殊诊疗部戒备比平时森严,江起出示了证件,又经过电话确认才被允许进入。阿悟躺在独立病房里,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和输液管,依旧昏迷,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西村浩志守在床边,眼睛通红,看到江起就像看到了主心骨。
    “江医生?!您来了!阿悟他……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会不?会有后遗症,都说不?准……”西村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条件很好,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江起安慰道,仔细查看了阿悟的监护数据和最新的检查报告,又为?他诊了脉。脉象依然弦细而数,但比起昨天的疾劲如?风,稍微和缓了一些,显示体?内的风痰毒热得到了一定控制,但正气?亏损严重,毒邪深入。
    他与阿悟的主治医生?——一位姓野村的中年神经内科专家进行了深入交流。野村医生?对江起昨天的紧急处理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针刺在稳定生?命体?征、控制抽搐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双方讨论了后续以血液净化、营养神经、抗氧化治疗为?主,辅以江起提出的益气?扶正、解毒通络中药的治疗方案。
    “江医生?对这?类中毒病例似乎很有经验?”野村医生?有些好奇地问。
    “只是看过一些古书和杂症记载,略知皮毛。”江起含糊应对,“这?类混合毒物中毒,重在排毒和修复,中西结合或许能提高?疗效,减少?后遗症。还要?多仰赖野村医生?和贵院的先进技术。”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江起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寒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医院门口的停车场和附近的街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他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在跟随着他。是松田他们安排的人?还是别的?
    他没有叫车,选择了步行一段路,然后拐进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和换乘的人流中穿行,最后从离家还有两站地的出口出来,又绕了几个圈子,才步行回到公寓楼下。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着警惕,但并未发现明显的跟踪者?。
    回到冷清的公寓,锁好门,江起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放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阿悟险些丧命,毒物的化验结果触目惊心,松田和萩原的介入带来了帮助也带来了新的复杂,医院的景象和西村绝望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被监视感……
    他知道,从阿悟喝下那包“草药”开始,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调查者?,而是正式成为?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方想要?保护或利用的“医生?”,另一方想要?拔除或警告的“障碍”。平静的学医和行医生?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寂静的街道。路灯昏黄,树影婆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远处,那辆黑色的丰田普锐斯静静地停在更深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驾驶座上,降谷零看着江起公寓窗口那一点微弱的、很快又熄灭的光亮,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紫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深不?见底。风见裕也刚刚汇报了医院的情况和化验结果,也提到了松田和萩原的活跃。局面正在失控,危险正在向?那个年轻的医生?聚拢。而他,能做的却极其有限。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屏幕上是加密的信息界面,光标闪烁。他输入了几个字,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经过多重加密的指令:
    【启动‘b计划’对‘医生?’的暗中保护。优先级:防止物理接触与投毒。非极端情况,不?介入。】
    发完指令,他关闭屏幕,目光重新投向?那扇漆黑的窗户,眼神复杂难明。
    第62章
    阿悟的病房外,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西村浩志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佝偻着背,往投币口塞硬币的手抖得厉害,硬币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出老远。他弯腰去捡, 动作迟缓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江起站在病房观察窗外, 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阿悟躺在一片仪器的包围中, 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灰败,了无生气。野村医生的团队已经开始了第二轮血液净化,床边悬挂的输液袋里, 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沿着细长的管道注入阿悟的血管,与那些看?不见的毒素进行着无声的、艰难的拉锯战。
    “江医生。”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野村医生,他手里拿着刚出来的几份化验单, 眉头微锁,“最新的血液毒物?浓度监测, 砷和汞的水平在下降, 但下降速度比预期慢。而且, 我们在他的血液和脑脊液里,都检测到了一种之前?没有报告过?的、结构很奇怪的有机化合物?残留, 量非常少,但毒理学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罕见的神经毒素前?体或者代谢中间产物?。”
    新的未知?化合物??江起的心沉了沉。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阿悟接触的, 很可能不是简单的工业原料泄漏,而是某种经过?设计或特殊处理的、具有复杂毒性的物?质混合物?。是东洋化工当年遗留的“配方”之一?还是“长生制药”在此基础上“改进”的产物??
    “能分析出大致的化学结构或可能的来源吗?”江起问。
    野村医生摇摇头:“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更先进的毒理实验室做深度解析,我们医院目前?的条件做不到。我已经把?样本送到了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毒物?分析室, 但那边排期很满,而且这种未知?化合物?的鉴定,需要时?间。”
    又是时?间。阿悟的神经每分每秒都在承受不可逆的损伤风险。江起感到一阵无力。现代医学的精密和强大毋庸置疑,但面对这种精心设计、意图明确的复杂毒害,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我明白了。谢谢野村医生,请随时?同步最新的情况。”江起道谢,然后走?到西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西村先生,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这里有医生护士守着,阿悟先生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的治疗,你倒下了,他醒来会更难过?。”
    西村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抹了把?脸,脚步虚浮地朝休息区走?去。
    江起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离开医院,没有直接回诊所或公?寓,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共电话亭。他投币,拨通了之前?那个环境省研究员高木的号码。昨天发的信息没有回复,他想?再试一次。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但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您好,这里是高木研究室,高木老师目前?外出参加学术会议,预计下周才回来。请问您是哪位?有急事可以留言。”
    学术会议?这么巧?江起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没表现出来:“谢谢,我是东大医学部?的江起,之前?和高木研究员就一些环境健康的历史数据有过?邮件交流。不是什么急事,等他回来我再联系。打扰了。”
    挂掉电话,江起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外行色匆匆的路人。高木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差?是真的巧合,还是某种回避?他昨天发的信息虽然措辞谨慎,但提到“关西化学原料周转处”和“历史遗留工业污染”,如果高木是知?情者,或者这个研究领域本身比较敏感,他选择暂时?离开避风头,也?不是不可能。
    线索似乎又断了。江起感到一阵烦躁。他走?出电话亭,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大脑飞速运转。迹部?那边暂时?不能再去麻烦,松田和萩原在查,但他们的调查方向?更偏向?于追查下毒者和厘清东洋化工的历史脉络,对阿悟的具体治疗方案帮助有限。降谷零……他几乎可以确定,降谷零知?道得更多,但出于安全考虑,绝不会轻易透露。
    他需要一个更专业、更隐秘的毒理学分析渠道。一个不受常规程序限制,又能绝对保密的地方。这样的人或地方,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圈子,几乎不可能接触到。
    除非……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他想?起了一个人。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个“地方”和一段“记忆”。
    阿笠博士。
    他是在一次东大医学部?与工学部联合举办的“未来医疗科技小型研讨会”上,偶然结识这位有些秃顶、笑容和蔼、但一谈起发明创造就两眼放光的老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