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个精心设计的平衡。
    江起能得到经过筛选的、去背景化的“纯医疗信息”,并在此基础上提供“纯医疗建议”。他被?允许接触核心的“人”,但必须隔着厚厚的、由协议和?摘要构成的毛玻璃。
    “另外,”降谷零的语气稍微沉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紫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江起,“关于你?救治的这位警官遭遇的事情,有些背景,你?需要了解,才能理解保密为何如?此重要。”
    江起屏息静听。
    “袭击他的,是一个?跨国犯罪组织。这个组织架构严密,行事极端隐秘,以酒名?作为内部代号,他们涉及的犯罪活动很?多,其中一项,是非法药物研发和人体实验。”降谷零的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这位警官是在执行针对该组织的渗透任务时暴露的,他们对他进行的是灭口式袭击。你的介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让你?自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边缘——如?果他们事后复盘,发现现场有非计划的医疗干预痕迹的话。”
    酒名?代号,跨国犯罪组织,非法人体?实验,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轮廓。
    江起瞬间明白了风户京介无边的恐惧,以及那晚河滩追兵的冷酷从何而来,原来如?此。
    “我们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参与进去,恰恰相反,是希望你?明白远离的必要性。”降谷零的声音带着沉沉的警告,“这个?组织对叛徒和?知情者的清理,是不留余地的,签署这份协议,接受我们的安排,是目前对你?最好的保护,你?可以继续你?的学业,你?的行医,过你?正常的生活。前提是,忘记那天晚上看到的细节,不再触碰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
    这是开诚布公的警告,也是划下的最后红线。
    签了字,拿了钱,做好顾问的工作,然后彻底远离那个?黑暗的世界,公安会为他提供一层薄薄的保护壳,交换他的沉默和?安分。
    江起沉默了,他需要这个?保护壳,也需要“顾问”这个?能够接近核心、获取信息的身份。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些将他引向风户、引向长生制药、引向鸟取迷雾的线索,那些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的窥视感?,绝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自动消散。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那个?隐藏在暗处拨动一切的手,其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自己就此停步,对方会作何反应?而自己身上,又到底有什么特质,被?卷入了这一切?
    “我理解并接受这份协议的原则。”江起点?了点?头,拿起笔,“但我也必须强调,我的所有建议,将严格基于我所学的中医理论和?临床经验,旨在促进患者的身体?机能恢复,不涉及其他任何领域。”
    降谷零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是同意,又似是别的什么,他示意风见裕也递过笔。
    江起在两份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稳定。
    风见裕也将其中一份递还给他,另一份仔细收回文件夹。
    “合作愉快,江医生。”降谷零伸出手。
    江起与他握了握,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度。“希望能对那位警官的康复有所帮助。”
    程序走完,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丝,但无形的屏障依然存在,风见裕也留在办公室,降谷零则亲自陪同江起前往监护病房。
    病房内依旧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诸伏景光静静地躺着,脸色比上次所见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依然苍白虚弱,呼吸平稳地依赖于呼吸机。
    各种?管线将他与维持生命的机器连接在一起,像一个?精密而脆弱的仪器。
    椿医生已经等?在里面,手里拿着最新的监护记录和?检查报告,她向江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将一叠资料递给他。
    “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生命体?征记录、用?药调整记录、血液生化及影像学复查结果。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无感?染迹象,神经系统反应评估显示,对外界刺激有微弱但不明确的反应,尚未脱离昏迷状态。”
    江起接过资料,快速翻阅。数据很?详细,也很?“干净”,完全聚焦于生理指标和?影像学表现,没有任何关于受伤背景、致伤武器、现场情况、或任何异常毒物筛查的提及。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构建着患者的“中医证型”图谱。
    “我可以再为他诊查一下吗?”江起问。
    “请。”椿医生退开一步。
    江起洗净手,走到床边,他没有再进行针刺探查,只是仔细地观察了景光的面色、眼睑、口唇,然后轻轻抬起他的手腕,再次感?受那沉细而涩、但似乎比上次隐约有力了一丝的脉象,舌象依旧淡紫,苔白腻,但厚腻似乎减轻了些许。
    他小?心地按压了几个?躯干和?四肢的非伤口区域,感?受肌肉的张力和?皮肤的温凉。
    许久,他松开手,对椿医生和?降谷零说?道:“从中医角度看,患者目前仍属‘元气大伤,气血两虚,兼有瘀阻’的重症虚劳状态。但脉象较前略有起色,舌苔厚腻稍化,说?明前期手术清除瘀毒、西?医支持治疗,以及可能的中药鼻饲起了作用?,体?内正气有来复之机,湿浊瘀阻有化解之象。”
    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前昏迷,可归为‘神明被?蒙’。一方面因气血亏虚无以上荣脑窍,另一方面,如?此重创,惊恐伤肾,痰瘀内阻,亦可蔽阻清窍,当前西?医的神经支持方案是基础。从中医角度,后续在继续大补元气、养血活血的同时,应加强化痰开窍、宁心安神、通络醒脑的力度。我建议在之前方剂的基础上,加入石菖蒲、郁金、远志、丹参等?物,酌情调整剂量。同时,可以尝试在头部特定穴位进行非常轻柔的按摩或艾灸,刺激经络,或许有助于促醒。当然,所有具体?操作必须在严密监测下,由专业人员执行。”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建议具体?,既结合了中医理论,又充分考虑了患者当前危重、依赖西?医支持的现实,提出的方案也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和?安全性。
    椿医生认真听着,偶尔在手中的记录板上记下几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专注的。降谷零则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在江起、病床上的景光、以及那些跳动的数字之间移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的建议,医疗团队会认真评估。”最后,降谷零开口,声音平稳,“具体?方案的调整和?实施,由椿医生负责,你?的职责是提供专业建议。另外,”他话锋微转,“关于促醒的外部刺激,除了你?提到的穴位按摩,是否还有其他安全的中医方法?比如?,特定的声音、气味,或者…对他熟悉的事物、声音的温和?引导?”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但江起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隐含的探询。
    降谷零在问,是否有超出常规医疗手段的、可能触及患者深层意识或记忆的“刺激”方式。这或许出于对挚友苏醒的迫切期望,但也可能是在测试江起的“边界感?”——是否会提出一些可能触及敏感?信息。
    “理论上,熟悉且令人放松的声音、气味,对昏迷患者的中枢神经系统可能产生良性的、温和?的刺激,有助于稳定情绪,创造促醒的有利内环境。但这需要极其谨慎,必须在患者生命体?征完全平稳、且由专业心理或康复医师评估指导下进行,避免强烈刺激造成反效果。”江起回答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可能性,又强调了安全性和?专业性,将具体?内容推给了“专业心理或康复医师”,“至于中医,除了药物和?针灸推拿,也有‘五音疗法’、‘情志相胜’等?理论,但应用?在昏迷患者身上,需要更严格的个?体?化方案设计和?评估,目前我缺乏相关经验,不敢妄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现了知识面,又严守了“只提供专业建议,不越界干预”的承诺。
    降谷零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先到这里,风见会送你?回去下次咨询时间,会另行通知。”
    离开的路上,风见裕也依旧沉默地开车。
    江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幕对话、每一个?细节。协议、界限、试探、以及降谷零最后那个?关于“熟悉刺激”的问题。
    公安在小?心翼翼地搭建一个?栅栏,把他圈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他们需要他的医术,但又极度警惕他可能带来的变数。
    而他自己,则需要在这个?栅栏内,尽可能多地观察、学习,同时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怀疑。
    那个?将他引向风户、引向长生制药、引向鸟取那片迷雾的“戴帽子的男人”…或者说?,那只隐藏在暗处、拨动线索的手,其目的究竟何在?是希望他凭借医术发现什么公安未曾察觉的隐秘?还是想借他与公安产生的这点?脆弱的联系,达成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