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顿了顿,墨镜后的眉头似乎蹙了一下,“更麻烦点,我们处理了混混,另一拨人自己走了。”
    江起静静听着。
    所以昨晚的感觉不是错觉,真的有两拨人在找那个受伤的公安,而且其中一拨,显然具备一定的专业素养。
    “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盯你的,可能是第二拨人里的。”松田阵平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他们没在公寓堵到你,就换了思路,从你这边入手,东大医学部中国留学生江起,这个身份不难查。”
    “他们查到什么程度了?”江起问。
    “不清楚,但既然敢直接到大学里找你,说明他们已经确定了你的存在,并且认为你有价值。”松田阵平的语气很淡,但话里的意思却不轻松,“萩原研二下午接到一个电话,用变声器,说了句‘多谢照顾我们走失的小鸟’。”
    小鸟,走失的小鸟?这是在隐喻那个受伤的年轻人。
    “是追杀他的人?”江起想起冈崎提到的“极道团体”。
    “混混那拨可能是,打电话这拨……”松田阵平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点冷意,“不像,他们的做派,更像是在‘确认’,而不是‘追杀’,而且,他们知道打给谁。”
    知道打给萩原研二。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人可能被警察救了,甚至可能知道具体是哪两个警察插的手。
    这不是普通的极道团体能做到的。
    “内鬼。”江起说出了一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可能性。
    松田阵平没有否认,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所以你现在有麻烦了。”
    他侧过头,墨镜对着江起的方向,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锐利,“虽然他们现在的主要目标还是那小子,但你救了他,又知道了地方,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链条上的一环,清理链条,是那些人的习惯。”
    他顿了顿,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才继续说:“这事怪我,本来不该把你卷这么深。”
    这话说得突然,语气里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但江起听出了里面那点细微,被压抑着的东西——不是道歉,更像是某种自我认定的失算,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感。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流淌的雨水。
    窗外,东京的夜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你们打算怎么办?”江起问,他并不惊慌,事已至此,他需要知道警察的应对方案,以及自己在这盘棋里被放在了什么位置。
    “人不能留在原来的地方了,今晚就会转移。”绿灯亮起,松田阵平踩下油门,“至于你……”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听着,小子。”松田阵平的称呼变了,语气也更硬,“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我们给你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吃住全包,直到这事彻底了结,时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你的学业肯定会耽误,但命肯定在,这是最稳妥的,也是我建议你选的。”
    他特意强调了“我建议你选”。
    “第二?”江起问,语气依旧平静。
    “第二,”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透过墨镜,依然有分量,“你该干嘛干嘛,上学,下课,回公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会安排人远远跟着,尽量不让你发现,但不可能贴太近,同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可能需要偶尔‘不小心’露点破绽,看看能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钓出来。”
    “饵?”江起准确地抓住了关键词。
    “是饵。”松田阵平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点狠劲,“我们需要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谁,到底伸了多长的手,你年轻,是学生,看起来没背景,是他们眼里最容易撬开、也最可能知道点什么的口子,用你当饵,效率最高。”
    他停了停,补充道,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务实:“选第一个,诊金照付,额外补偿我们想办法申请,选第二个,除了诊金,这次‘协助调查’会有另一份津贴,而且……”
    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和萩原研二,各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在东京,只要不违法乱纪、不违背原则,我们能办到的事,你可以开口。”
    很实在的交换条件,安全,或者风险加利益加两个分量不轻的承诺。
    江起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二个。”
    松田阵平猛地转过头,墨镜后的视线似乎锐利了一倍,“理由?”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别跟我说什么不怕死,这不是游戏。”
    “第一,躲起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们能查到我,就能查到更多,只要他们还在找我,我就永远不安全,不如主动点,把他们挖出来。”
    江起看着窗外流淌的雨光,声音平稳清晰,“第二,我的学业不能停,我是来留学的,不是来逃难的,停课几周,我的签证、奖学金、毕业都可能出问题。
    第三……”
    他转过头,直视着松田阵平墨镜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我相信你和萩原研二警官,不会让我真的出事,毕竟,我还欠着松田警官一顿拉面钱,账没还清之前,我这条命,你们总得看着点。”
    最后这句话,他用了一种近乎轻松的语气说出来,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雨声。
    然后,他转回头,目视前方,嘴角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气到了。
    “行。”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但语气里那种紧绷的警告意味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你便,但后果自负”的硬气,“不过你给我记清楚了,选了这条路,就别指望我们时刻在你身边,真动起手来,子弹不长眼,我们的人冲过来也需要时间,你自己机灵点,别犯蠢。”
    “我知道。”江起点点头,“我会小心。”
    松田阵平没再接话,只是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个利落的弧线,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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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松田啊,有时候就是有点嘴硬
    第9章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居民区深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前。
    楼体是传统的日式风格,门口挂着“石田诊疗所 内科·汉方咨询·针灸”的木质招牌,字体古朴。
    一楼的格子窗透出明亮而不刺眼的白色光线,隐约能看到里面整洁的接待区,和部分医疗设备的轮廓。
    “这里是……”江起有些意外。
    “一个绝对可靠的地方。”松田阵平熄火,语气不容置疑,“人暂时转移到这里,石田一郎先生是这里的主人,记住,进去之后,你只是我请来帮忙做‘针灸辅助调理’的医学生,其他的一概不知,这里很干净,但有些规矩必须守。”
    两人下车,撑伞走到诊所门口。
    预想中浓郁的中药味并没有出现,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液气味,混合着一丝让人安心的艾草薰香。
    内部装修是简洁的现代日式风格。
    米色墙壁,浅木色地板。
    左侧是接待台和候诊区,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医学杂志。
    右侧用磨砂玻璃隔出了两间诊室。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里一整面墙的深色实木药柜,但与传统中药柜不同,它更像一个现代化的仓储系统,每个小抽屉都配有电子标签。
    药柜旁则是一个标准的西药架和无菌操作台。
    诊疗床是医院常见的可升降式,但旁边的小推车上整齐码放着一次性针灸针、艾炷、火罐和tdp神灯。
    一个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严肃的老人,正站在接待台后,对着电脑屏幕查看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松田君,这位就是江医生吧?”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石田先生,打扰了。”松田阵平难得地用了敬语,态度是江起从未见过的恭敬,“这位是江起,东大医学部的留学生,江起,这位是石田一郎先生。”
    “石田先生,您好,叫我江起就好。”江起微微鞠躬,他能感觉到,这位老人身上有一种久经世事的威严感,绝非普通开诊所的老人家。
    松田阵平对他的敬重,是发自内心的。
    “江君不必多礼,昨晚的事,松田君大致跟我说了。”石田一郎放下书,站起身,走到江起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背着的包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年纪轻轻,临危不乱,难得,人在楼上,情况稳定了不少,你去看看吧。”
    “好的,谢谢您。”江起再次道谢,跟着松田阵平从问诊台侧面的小楼梯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