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上岛千野子何等身份,岂是寻常人能见的?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搭上这条线,贸然带外人前去拜见,生怕惹得对方不快,断了自己的后路。
    沈念安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眉眼微抬,只淡淡抛给他一句:“你欠我的那些钱,我不急着要。帮我把这件事办成,此前债务一笔勾销。”
    这话戳中司徒啸的软肋,他脸色几番变幻,咬牙攥紧了拳头,终究是低头应了下来。
    见面的地点定在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的一家日式茶室,闹中取静,藏在幽深巷弄里,私密性极好。
    沈念安准时抵达,推门而入时,上岛千野子已然端坐席间。
    她身着一袭深紫色暗纹和服,乌黑的长发绾成精致的发髻,簪着一支素银发簪,打理得一丝不苟,正静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矮桌摆放着几只釉色细腻的瓷碟,盛着模样精巧的和果子,茶香袅袅萦绕周身。
    见沈念安进来,上岛千野子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欠身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礼貌却疏离的浅笑。
    司徒啸硬着头皮上前,客套地做了双方引荐,说了几句场面话,不敢多做停留,弓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纸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茶室里瞬间只剩下两人,气氛陡然变得静谧又紧绷。
    上岛千野子抬手,将一只盛着淡绿色叶状和果子的瓷碟轻轻推到沈念安面前,点心纹路清晰,精致得如同工艺品。
    她语气温婉:“沈科长,尝尝看,这是京都来的师傅亲手做的,口味很是地道。”
    沈念安垂眸扫了一眼瓷碟,身形未动,神色淡然有礼:“方才已经用过茶点,劳烦上岛夫人费心了。”
    上岛千野子也不勉强,唇边笑意依旧,自己拈起一块和果子,小口慢慢咬下,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缓缓开口:“沈科长在上海的事迹,我早有耳闻。戴老板手下能干的科长不少,像你这般出众的却不多,如今调到津港,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沈念安从容落座,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道:“上岛夫人过奖。身在其位,无论调到哪里都是做事,在津港履职,与在上海并无分别。”
    上岛千野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一瞬,嘴角的笑意未减,话锋一转直奔主题:“听闻沈科长近来与司徒老板合作,码头上的生意,分了一半给你?”
    沈念安从容放下茶杯,抬眸直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坦荡:“司徒老板近期遇上难处,我不过是伸手帮了一把。他精通码头经营,我手握资源,强强合作,本就是双赢之事。”
    “双赢?”
    上岛千野子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带着几分玩味的戏谑,眼神愈发深邃。
    “沈科长身为军统要员,与码头商人私下合作,就不怕上面追责,落人口实吗?”
    沈念安轻笑一声,笑意浅淡:“上岛夫人说笑了,军统上下也要生计。津港站一众弟兄要养活,单靠上面拨付的那点经费,连房租都难以维系。码头生意所得,是补给站里的公用经费,并非我沈念安私用。”
    上岛千野子缓缓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伸手端起茶壶,动作优雅地给沈念安杯中续上热茶。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慢悠悠开口:“司徒啸这个人,沈科长觉得如何?”
    沈念安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杯面浮沫,小口啜饮一口,放下茶杯后:“司徒老板是个聪明人,在码头摸爬滚打二十年,能安稳活到现在,靠的从不是运气。”
    话锋微顿,她抬眸看向对面,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只是他这份聪明,有时候用得太过了。”
    上岛千野子微微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静待下文。
    沈念安并未直视她,视线淡淡落在桌面的瓷碟:“他在码头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无论与谁合作,都要给自己留条退路。跟日本人、军统,甚至共产党,他都暗中周旋,哪边都不得罪,哪边都留一手。”
    说到这里,她抬眼对上上岛千野子的目光,嘴角挂着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
    “这种人的忠诚,到底值多少钱,上岛夫人想必比我更清楚。”
    上岛千野子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暗中盘算。
    沈念安见状,缓缓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大衣的衣领,神色清冷:“上岛夫人,今后是选择与我合作,还是继续倚重司徒啸,您自行定夺。”
    说罢,她迈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纸门,侧头淡淡瞥了上岛千野子一眼。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洒落,将她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始终未散,却透着几分寒意。
    “对了,顺带提醒夫人一句,司徒啸近来手头宽裕,在马场输了大笔银钱,那些钱款的来路,夫人有空不妨细查一番。”
    话音落,纸门轻轻合上,沈念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上岛千野子端坐在榻榻米上,指尖还握着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凉透。
    她随手将杯子搁在桌上,从身侧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后缓缓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吐出,在灯光下氤氲散开,模糊了她微微眯起的双眼。
    她想起司徒啸近期在码头的反常动静,那些遮遮掩掩的账目,还有每次见面时小心翼翼却藏不住得意的模样,心底已然生出嫌隙。
    此人,果然不能全然信任。
    沈念安那些话,看似随口提及,却扎在了要害之处。
    她抬手按下桌上的呼叫铃,片刻后,一名身着深色制服的女特务推门而入,垂首恭敬立在一旁。
    上岛千野子掐灭烟头,语气冷硬地吩咐:“去查司徒啸,近一个月的所有账目、他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还有每笔花销的去向,一桩一桩,全部查清楚,不得有误。”
    仅过两天,厚厚的调查报告便摆在了上岛千野子的桌案上,里面有账目复印件、码头出入记录、司徒啸的接触人员名单,详实至极。
    上岛千野子一页页逐次翻看,脸色随着翻阅的动作一点点沉了下来,眸底寒意渐浓。
    报告里清清楚楚显示,司徒啸拿了沈念安的钱,不仅还清了外债,还填补了马场赌债的窟窿,表面与沈念安合作,背地里却与其他势力暗中勾结,码头水路货物的账目更是表里不一,猫腻颇多。
    上岛千野子合上报告,往后靠在椅背,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沈念安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她再次叫来那名女特务道:“司徒啸那边,不必再盯着了。”
    女特务抬眸,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上岛千野子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这条狗,留着也没用了。沈念安既然想动手,便随她去,正好省了我们的功夫。”
    女特务恭敬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上岛千野子独坐桌前,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仰头饮尽,重重搁下茶杯。
    司徒啸的生死,她从不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沈念安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为己所用。
    而眼下看来,这个女人,远比摇摆不定的司徒啸好用得多。
    第226章 牢底坐穿
    第二天一早,沈念安刚到办公间,就瞥见桌案上多了一只精致的漆器盒子。
    盒子通体漆黑,表面绘着雅致的金色松枝纹样,系着一条质感温润的深紫色绸带,一眼便能看出是地道的日本工艺。
    孙晓将盒子轻轻放下,神色恭敬地回禀:“沈科长,方才一个女人送来的,放下东西二话没说就走了,没留姓名,也没带话。”
    沈念安颔首示意孙晓退下,指尖慢条斯理地解开绸带,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物件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盒糯米纸包裹的和果子,做成精巧的花形与叶形,淡粉浅绿相间,宛若春日庭院里的景致。
    一小瓶清酒,瓶身贴着工整的手写标签,透着低调的精致。
    还有一只扁平的楠木小匣,打开来,一把竹骨折扇静静躺在其中,扇面素白,仅在边角绘有一枝孤零零的红梅,笔墨疏淡,似是随意勾勒,又藏着刻意的深意。
    她拿起折扇,轻展扇面,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打量,扇面无一字,唯有那枝红梅凌寒而立,意境清冷。
    沈念安缓缓合上折扇,放回木匣,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
    上岛千野子这人,连示好都这般含蓄隐晦。
    和果子清甜,是示以友好。
    清酒冽烈,是表以诚意。
    而那枝孤梅,分明是默许之意。
    让她放手行事,绝不阻拦。
    她将盒子盖好,推至桌角,随手拿起电话,摇通了号码,语气平静地吩咐了几句。
    不过半刻钟,叶清澜便快步赶来。
    她听完沈念安低声细说,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追问,转身便步履匆匆地离去,着手安排后续事宜。
    第三日,司徒啸的货船如期抵港,船上载着一批从南方运来的药材,刚靠岸卸货,就被刘掌柜的人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