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非常抱歉,中村组长!”叶梓桐率先低头认错,语气诚恳。
    “我们是在核对电文译稿中的一处疑点,因怕打扰他人声音放得轻了些,绝无他意。”
    沈欢颜随即附和,态度谦卑:“是的,组长。是我们疏忽了场合分寸,下次一定注意保持距离,不再逾矩。”
    中村惠子看着她们驯顺的模样,严厉的目光稍稍缓和,但警告的意味丝毫不减:“我欣赏二位的才能,也希望你们能安心在文印室施展所长。”
    她停顿片刻,语气加重道:“分寸二字至关重要。莫要因些许另眼相看,便得寸进尺,忘了这里的规矩。明白吗?”
    “明白!多谢组长教诲!”两人异口同声,姿态放得极低。
    中村惠子似已达到警示目的,不再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她们一眼,才转身走向另一排档案柜,开始例行巡查。
    待她的背影走远,沈欢颜与叶梓桐才舒了口气,重新坐正。
    她们不再有任何私下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变得克制而短暂,全神贯注投入面前的工作。
    午后的文印室。
    沈欢颜与叶梓桐处理完几份译稿,校对无误后仔细归档,心底暗忖,这惊心动魄又暗藏机锋的一日,总算能在表面的平静里捱至下班。
    就在这时,文印室那扇门被轻缓推开,一位身着合体米白色西式套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梳着齐整的短发,面容清秀,身姿干练,步伐轻盈,手中捧着几份文件夹。
    她的目光平静扫过室内,最终与抬头看来的叶梓桐、沈欢颜有了一瞬交汇,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是张小满,上岛千野子的机要秘书。
    她前两日告假,今日方才归岗。
    这突如其来的出现,立刻引来室内不少目光,其中便有刚从隔间走出的中村惠子。
    中村微微颔首示意,张小满亦礼貌回以浅笑,姿态从容,毫无半分破绽。
    张小满未在文印室多作停留,径直走向中村惠子,将一份盖有上岛千野子私章的通知函递上开口:“中村组长,打扰了。上岛夫人吩咐,将此事知会各部门主管与全体同仁。”
    中村惠子接过函件快速浏览,张小满则顺势转过身,面向室内所有职员说道:“诸位同仁,近日商会有一桩喜事。高桥信一先生五十寿诞将至,上岛夫人为表庆贺,定于后天晚间在关东武馆设宴,邀请商会全体成员前往。具体时间与注意事项,稍后由各部门主管详细传达。望诸位周知,妥善安排时间。”
    话毕,她再次向中村惠子微微欠身,便如来时一般,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文印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通知传递。
    可她带来的消息,却在沈欢颜与叶梓桐心底掀起了波澜。
    二人面上不动声色,低头整理桌面,甚至未敢多看对方一眼,可无数信息,早已借着默契,在眼神的微漾间完成交换。
    张小满,她们的军校同窗,代号“青竹”。
    她成功潜伏至上岛千野子身边,至今未被日方察觉真实身份,是她们埋在敌人心脏里最关键的一枚暗棋。
    她此刻亲自前来传信,绝非偶然。
    高桥信一,黑龙会副机关长,上岛千野子的丈夫。
    他的五十寿宴设于关东武馆,那绝非普通的宴饮之地。
    邀商会全体成员赴宴,规模不小,且此地环境特殊,势必戒备森严、人员繁杂。
    这既是日方彰显势力与内部团结的场合,或是情报交汇、观察各方动态的窗口。
    叶梓桐借着低头锁抽屉的动作,唇齿几未开合,声音低得近乎无声:“小满回来了。”
    沈欢颜轻轻“嗯”了一声,将一支钢笔仔细插回笔筒,动作流畅自然:“寿宴是个机会。”
    二人心中皆明,张小满选择亲自来文印室传讯,或许不只是为了传达消息,更可能是一个暗示她们需在寿宴上做好准备、伺机接应的信号。
    这时,中村惠子也扬声向文印室众人重申了寿宴事宜,要求所有人务必出席,且需注意着装礼仪,不可失了商会的体面。
    第132章 同志牺牲
    高桥信一寿宴的前两天,天色阴沉得骇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津港上空,沉甸甸地酝酿着一场秋雨。
    这样的天气,恰恰成了秘密会面的绝佳掩护。
    叶梓桐找了一处只有她们几人知晓隐蔽的渠道。
    借着教会女子学校每周一派发救济粮的混乱场面,将一张看似普通的药品广告单,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张小满和李静瑶手中。
    单页背面用密语标注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
    此次会面的地点,选在了法租界边缘的圣心慈育院后院。
    这里名义上是天主教会创办的慈善机构,收养孤儿之余还开设识字班,平日里只有中外修女往来,人员相对单纯。
    又因慈善性质,日方军警的盘查向来疏懒,反倒成了不易引人注目的安全地带。
    后院深处有一间废弃的小花房,玻璃顶棚多有破损,墙体也斑驳不堪,但整体结构尚且完好,周围杂草丛生,平日里罕有人至,正是低声交谈的绝佳去处。
    下午,秋雨如期而至,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花房残破的玻璃。
    叶梓桐和沈欢颜率先抵达,两人都身着不起眼的深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的短外套,头上裹着素色头巾,装扮得如同附近工厂下工的女工,借着雨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花房。
    不多时,张小满也到了。
    她换下了平日里秘书身份的干练套装,穿一身蓝布学生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腋下夹着几本卷边的书,模样俨然是个来向修女请教功课的穷学生,毫无破绽地走进了后院。
    最后到来的是李静瑶,她神色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脸色略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锋。
    她刚从北平站辗转撤回津港,身上还残留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与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这次墨香书局联络点暴露后,她就成功带领同志们安全撤离。
    四人终于在这破败却隐秘的花房里聚齐。
    没有多余的寒暄,李静瑶一进门,便长长舒了口气,快步上前开口道:“可算又见到你们了!北平一别,没想到津港的局势也变得这般凶险。墨香书局的事多亏你们及时递出消息,我和书店里那几个伙计,才赶在森左田樱收网的前一刻,从后巷侥幸撤了出去。若是再晚半天,恐怕就……”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但未尽之意,三人都心领神会。
    叶梓桐也松了口气,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都是自己同志,说这些就见外了。你们能安全撤出来,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她神色一正,当即切入正题。
    “森左田樱那边,目前算是暂时采信了中村惠子的报告,再加上宋婉宁那层旧怨和她的家庭背景,眼下的焦点暂时被转移了。但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麻烦,龙川肥圆。”
    张小满闻言,眉头瞬间蹙紧。
    这几天,她为了配合既定安排,也为了避开商会内部因宋婉宁被抓可能引发的初步混乱,特意借口生病告了假,此刻听闻详情,不由得心头一沉。
    “我不过离开几日,竟出了这么多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力。
    “龙川此人,心胸狭窄到了极点,向来睚眦必报。他现在认定是你们做了手脚,害他的情人宋婉宁落网,定然是恨之入骨,必会想方设法搜集你们的把柄。一旦让他抓到半点实证,他绝不会手软,必定会不择手段置你们于死地。既为泄私愤,也能借此打击森左田樱的威信。”
    “正是这个道理。”叶梓桐点头,目光逐一扫过三位战友。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地等他发难,必须主动出击,借力打力。我们商议着,想借森左田樱的手,除掉龙川。”
    张小满微微倒吸一口凉气,显然对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心知肚明。
    她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就是关东58号行动队那个代号鬼百合的女人?想取得她的信任,让她为我们所用去对付龙川,这恐怕难如登天。此女心狠手辣,疑心病极重,在特务机关里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眼中只有任务和上峰的命令。利用她,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欢颜一直静静听着,此刻轻轻叹了口气。
    雨丝从破损的窗棂飘入,带来一丝沁人的寒意。
    她缓缓开口:“静瑶带来的风险刚算解除,龙川的刀就又悬到了头顶。眼下的局势,本就没有万全之策。即便真是与虎谋皮,这皮也得想办法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森左田樱觉得,除掉龙川对她百利而无一害,甚至是不得不为的契机。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表现得对她绝对有用,且毫无威胁。这样的机会,实在不易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