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她心里猛地一咯噔,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比思维先一步做出动作。
    迅捷无声地向后缩回半步,将自己隐在门扉尚未合拢的阴影之中,只探出一只眼睛,屏息凝神地窥望。
    那是龙川肥圆矮壮敦实的背影,他正背对着叶梓桐的方向。
    而被他搂在怀里、脸颊亲昵地贴在他肩颈处的女人,恰好侧过脸来。
    昏黄的暮色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再配上那抹刻意逢迎的娇媚笑容。
    赫然是宋婉宁!
    第111章 困兽之斗
    叶梓桐只觉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才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咽回喉咙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宋婉宁!
    那个曾经在军校里痴恋沈欢颜而不得,转而将一腔怨怼都倾泻在她身上,甚至不惜在训练中故意松动山石,妄图将她置于死地的宋婉宁!
    最后还是沈欢颜揪出证据,设下巧计,才让她身败名裂,被军校开除。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竟和上岛千野子的心腹、那个看起来油腻又精明的龙川肥圆,如此亲密地搂抱在一起?!
    震惊过后,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
    宋婉宁出现在津港,出现在商会后巷,还以这般姿态与龙川纠缠,绝不可能是偶然。
    叶梓桐至今记得,这个女人对沈欢颜求而不得的执念,以及对她横刀夺爱的刻骨怨恨。
    她性情偏激,睚眦必报,手段更是阴狠毒辣。
    被军校开除,对心高气傲的她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更是人生的致命一击。
    这笔账,她会算在谁的头上,早已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两人低低的对话声隐约飘了过来,打断了叶梓桐混乱的思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宋婉宁的声音被刻意揉得柔腻婉转,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道:“龙川君,你就帮帮我嘛,替我在会长面前美言几句。我们家那间绸缎庄,可是祖传的老字号了,手艺、料子都是顶顶好的,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眼下这光景,要是再被昌隆记那边死死挤兑,断了货源和销路,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爹急得都快病倒了。”
    她说着,纤纤玉手轻轻抚上龙川肥圆的胸口,姿态卑微,却又透着几分刻意的诱惑。
    龙川肥圆似乎很是受用,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用生硬的中文慢悠悠回道:“宋小姐,不是我不肯帮你。商会有商会的规矩,会长的决策,都是为了整个津港商界的秩序。你们这些老字号啊,有时候脑筋太死,跟不上新规矩,被淘汰也是难免的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宋婉宁急忙接话,声音愈发软糯。
    “龙川君你是会长身边最得力的红人,你说的话,会长总得掂量几分。只要会长肯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哪怕只是分一点点边角料的生意,让我们勉强维持下去。我们宋家,还有我,一定铭记龙川君和会长的大恩大德,往后商会说东,我们绝不往西!”
    她其中的暗示意味,昭然若揭。
    龙川肥圆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昏暗寂静的小巷里回荡,格外刺耳:“宋小姐倒是个懂事的。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道:“我听说,宋小姐以前在那所什么军校待过?还跟现在商会里新来的沈小姐、叶小姐,是旧相识?”
    叶梓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宋婉宁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这僵硬转瞬即逝,她很快便发出一阵更娇媚的笑声:“哎呀,龙川君怎么突然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过是年少轻狂时,在那里混了些日子,认识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罢了,早就断了联系。我现在心里眼里,只有怎么帮家里渡过难关,还有怎么报答肯帮我们的贵人。”
    她巧妙地绕开了昔日恩怨的话题,将话锋死死拽回眼前的利益交换。
    龙川肥圆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没有再深究下去,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语气含糊:“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找个机会,在会长面前提一嘴。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会长的眼光,高着呢。”
    “谢谢龙川君!太谢谢您了!”宋婉宁的声音里满是感激,整个人更是软软地依偎了上去。
    叶梓桐不敢再听下去,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趁着两人还在低声喁喁私语,她小心翼翼地果断选择从另一端的正门离开。
    走出商会大楼,置身于华灯初上的街头,叶梓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宋婉宁的出现,并且攀附上龙川肥圆这棵大树,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变数。
    她不仅认得自己和沈欢颜,更对她们抱有刻骨铭心的敌意。
    虽然她刚才在龙川面前看似撇清了所有过往,但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那份怨恨绝不会轻易消散。
    她如今刻意接近日本人的势力,固然是为了挽救家族生意。
    但谁能保证,她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为了讨好龙川或上岛千野子,或是纯粹为了泄愤,将她们过去的身份与恩怨,当作向上爬的筹码或报复的利刃,狠狠捅出来?
    尤其是,她似乎也卷入了上岛千野子针对本地商户的恶意挤压之中,这与她们正在暗中调查的资金转移案,竟隐隐有了间接的交集。
    这个女人的存在,就像一颗被埋下的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便会引爆,将她们本就危机四伏的潜伏之路炸得粉碎。
    叶梓桐攥紧了手中的药包,一愣。
    先前获取福寿丸离港情报的些许振奋,此刻已被这场意外遭遇带来的强烈不安彻底覆盖。
    她必须立刻回去,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沈欢颜。
    她们需要重新评估眼下的风险,更要步步为营,加倍小心。
    宋婉宁那双浸满了过往恩怨的眼睛,或许已经,或者即将,再次阴鸷地盯上她们。
    夜色渐浓的津港,仿佛又被蒙上了一层叵测的阴霾,寒意愈发深重。
    叶梓桐几乎是脚步虚浮地赶回福熙路的住处。
    推开家门的刹那,后背的冷汗被屋内暖融融的空气一激,反倒让她打了个激灵。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沈欢颜正端着一盘清炒时蔬走出来。
    见她脸色苍白、气息微促,立刻放下盘子迎了上来。
    “任务完成了?还顺利吗?”沈欢颜压低声音问道。
    叶梓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先将药包随意搁在桌上,随即快步走进卧室,移开墙角那个毫不起眼的藤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块。
    她用手指在砖缝的几个特定位置按了按,那块砖竟微微向内凹陷,随即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嵌着一只小巧却坚固的老式转盘密码铁皮保险箱。
    这是她们租下这处房子后,利用原有墙体结构悄悄改造的,密码只有她们两人知晓。
    她迅速取出从书店带回的油纸包,打开快速确认。
    里面果然是一个火柴盒大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微型相机。
    两小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分别是密写药水和显影剂,还有一张折叠的字条。
    她将相机和药水瓶小心放进保险箱,又把字条上的新联络频段和呼号默记一遍,随即划燃火柴,将字条烧成灰烬,轻轻丢进窗台上的水仙花盆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锁好保险箱,将砖块复位,把藤箱推回原处。
    “东西暂时锁在这里了,是组织上送来的新装备和联络方式。”
    叶梓桐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才稍稍缓过一口气,但声音依旧紧绷。
    “消息已经传递出去,福寿丸那条线,他们应该会重点盯防。但是……”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沈欢颜,深吸一口气。
    “还有个坏消息,非常坏的消息。我回来时,在后门那条巷子里撞见宋婉宁了。”
    沈欢颜的瞳孔骤然收缩:“宋婉宁?她怎么会在……”
    “她跟龙川肥圆在一起。”叶梓桐打断她,语速不由得加快。
    “两人姿态亲昵得很,她在求龙川帮她们家的绸缎庄,向上岛千野子说情,给条活路。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干涩得厉害。
    “龙川直接问她,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是那所军校出来的旧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斑驳的形状。
    沈欢颜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她比叶梓桐更快冷静下来。
    “龙川知道我们是军校出身……”
    她缓缓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