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看不问,这最大限度降低了日本特务对她们身份的怀疑。
    几个津门帮残兵见她们这般胆小,只顾逃命,无暇他顾,只得继续向前亡命奔逃。
    追击的日本特务,主要目标是前方溃敌,见这几个女子反应如此,只当是寻常避祸的市民,凶戾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而过,便继续向前追去。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擦肩而过的几秒内,四人维持着惊慌失措的姿态,迅速拐进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阴暗岔路。
    她们紧紧贴着墙壁,屏住了呼吸。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听着主巷里的脚步声,打斗声与惨叫声渐渐远去。
    四人才缓缓松了口气,心跳狂跳不止。
    “我的娘诶,吓死我了。”张小满拍着胸脯,声音还带着颤音。
    “是日本特务在清剿津门帮的人。”李静瑶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
    “看来司徒啸的日子不好过了。”
    叶梓桐和沈欢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沈文修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津港的夜晚,远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这次意外遭遇,虽侥幸凭急智脱身,却无疑给她们敲响了警钟:
    危险,无处不在。
    她们的身影,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某些黑暗势力的眼角余光里。
    方才放河灯时的温馨被彻底打碎,现实的残酷危机感,随着巷子深处飘来的淡淡血腥气,沉沉地压在了她们的心头。
    四人沿着僻静小路一路疾走,直到踏入沈家那扇铁艺大门,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喘匀,就见客厅门口,沈文修正背着手站着,指间夹着份卷起的报纸。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让刚经历过惊魂一幕的几人心里又揪紧了,他显然已等了许久。
    “父亲。”沈欢颜稳住呼吸,上前一步依礼问安,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沈文修的目光随后缓缓扫过四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细微地动了动鼻翼。
    沈文修的视线落在沈欢颜极力掩饰僵硬的肩颈线条上,又扫过张小满尚未恢复血色的脸颊,以及叶梓桐下意识攥紧的拳头。
    “玩得可还尽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洞悉一切的冷意。
    “回父亲,一切都好。”沈欢颜垂眸应答,刻意避重就轻。
    沈文修却不接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那目光似能穿透所有伪装。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小满被这低气压吓得手足无措,见沈欢颜不肯说实话,心里又急又愧。
    她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嘟囔:“都怪我,要不是我们撞见那些日本人追杀,吓得乱跑……”
    这话一出,沈欢颜和叶梓桐的心同时一沉。
    第23章 明晨有约
    沈文修握着报纸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报纸几乎被捏得变形。
    他脸上清淡无波,眼神骤然锐利,直直射向沈欢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欢、颜!”他一字一顿。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津港近来不太平,日本人眼线遍布!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非但不知规避,反而卷入这种是非!你是越来越不听话,还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斥责,让张小满和李静瑶都吓得噤若寒蝉。
    沈欢颜抿紧嘴唇,倔强地低着头,没有辩解。
    父亲面前,任何急智脱身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只看结果,她们确实遭遇了危险,这便是她的失职。
    “看来沈家的规矩,你是忘得差不多了。”沈文修冷声道。
    “去祠堂偏厅,对着你祖父的画像,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这是沈家惩戒子女的常用方式,无关皮肉之苦,重在精神上的施压与规训。
    “是,父亲。”沈欢颜低声应下,转身便要走向那阴冷肃穆的祠堂。
    “沈伯父!”叶梓桐突然上前一步,与沈欢颜并肩而立。
    “今晚之事,我也有责任。是我没及时提醒大家避开危险,若要罚,我陪她一起。”
    沈欢颜愕然转头看她。
    沈文修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叶梓桐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没料到这个看似不羁的女孩,竟有这般胆量与担当。
    叶梓桐毫不避讳地回视他,眼神坦然。
    沈文修沉默片刻,冷冷道:“随你。”
    说罢,拂袖转身,不再看她们。
    张小满望着沈欢颜和叶梓桐走向祠堂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着:“沈姐姐,叶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多嘴……”
    李静瑶搂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目光担忧地追随着那两人的身影。
    阴冷的祠堂偏厅里,只有祖辈画像上威严的目光,和长明灯微弱的光晕。
    沈欢颜与叶梓桐并排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你不必这样的。”沈欢颜低声说,声音里藏着动容。
    叶梓桐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昏暗中,笑容格外明亮:“我们说好的,是一组。有罚,自然一起扛。”
    阴冷的祠堂偏厅里,唯有长明灯跳动的火苗,在祖辈威严的画像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跪在青砖地上的两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飘着陈年香火的气味,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沈欢颜脊背挺直,保持着标准跪姿,这是刻入骨髓的教养。
    她的心绪远不如表面平静:
    膝盖传来的冰冷坚硬不断提醒着处境,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身旁甘愿陪她受罚的人。
    她忍不住微微偏头,目光悄然落在叶梓桐侧脸上。
    昏暗中,叶梓桐的轮廓虽有些模糊,却仍透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执拗。
    沈欢颜的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搔刮,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感。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忽视叶梓桐的存在:
    看见她时,心底会不由自主涌起隐秘欢喜,哪怕此刻正在受罚。
    若她蹙眉,自己心头也会跟着一紧。
    这是从未有过的牵肠挂肚,超出了同窗乃至家人的范畴,是依赖?
    还是一种更悖逆、更不容于世的爱慕?
    这个念头如惊雷在脑海炸开,让她瞬间陷入恐慌与自我厌恶。
    她怎么能……
    怎么敢有这种想法?
    那叶梓桐呢?
    对自己又是什么感情?
    或许,只是军校里配合默契的室友,或是共历生死的战友?
    那份维护与陪伴,不过是出于责任与义气?
    自己这见不得光的心思,若被她知晓,恐怕只会引来惊愕与疏远吧……
    想到这里,沈欢颜眸中刚因凝视泛起的微光迅速黯淡,像被乌云遮蔽的星辰,连周身清冷的气息都更沉郁了几分。
    一直用余光留意她的叶梓桐,敏锐捕捉到这瞬间的情绪低落。
    虽不知缘由,却能感觉到沈欢颜身上那股自我压抑的难过。
    不能让气氛这么沉下去。叶梓桐暗自想着,忽然轻轻“嘶”了一声,故作夸张地揉了揉膝盖。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抱怨:“哎呀,沈大小姐,你们家这青砖是特意从冰窖里搬来的吧?我看比军校训练场的硬地还厉害,跪得我膝盖都快没知觉了。下次再有这好事,咱能不能申请个蒲团?哪怕薄点也行啊!”
    她说着,还挤眉弄眼,故意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全然不顾此刻反省的严肃氛围。
    沈欢颜正沉浸在自怨自艾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弄得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
    瞧见叶梓桐那故意做出来的滑稽样子,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连忙抿住嘴,却没压住上扬的嘴角,只好没好气地瞪了叶梓桐一眼。
    沈欢颜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鼻音,嗔怪道:“叶梓桐,真有你的。我们现在是被罚跪反省,你倒还有心思开玩笑?”
    话虽如此,眼底深处凝聚的郁色,却在叶梓桐这不合时宜的玩笑中悄然消散大半。
    见她终于不再是那副冰冷自弃的模样,叶梓桐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些。
    她转为温和的认真:“就是因为被罚,才更不能苦着脸啊。反正跪都跪了,总不能连心情都一起赔进去吧?”
    她的话像一缕微暖的风,吹散了祠堂里的部分寒意,也吹动了沈欢颜心中沉寂的春水。
    沈欢颜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垂下眼睫。
    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下,藏着的不再是失落,而是一种悸动上头的情绪。
    林曼芝此刻抱着她那只温顺的雪狮子猫,正从二楼回廊经过,准备去花房。
    她目光不经意向下一瞥,恰好透过偏厅未完全合拢的门缝,望见了祠堂里并排跪着的两个身影。
    昏黄灯光下,沈欢颜和叶梓桐似在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