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衣料挺括却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油纸边角印着淡淡的桂花纹。
    “梓桐,醒了?”他的声音温和。
    “感觉好些了吗?”
    叶梓彤,不,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是叶梓桐了。
    心脏骤然紧缩,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零星的记忆碎片:
    昏暗的书房、加密的电报、眼前这人递来的情报……
    她瞬间认出了来人:
    陈怀远,她在这个时代的直接上级,也是她作为地下工作者与组织连接的唯一桥梁。
    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陈……先生。”
    陈怀远将点心放在床头柜上,他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暖水瓶,倒了杯温水后,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眉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这次任务,你受苦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也怪我,考虑不周,没想到敌人那么狡猾,差点让你……”
    话音微微一顿,他接着话锋一转道:“还好,总算有惊无险。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那时候你刚到津港,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在霞飞路的新知书店里。”
    叶梓彤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霞飞路?
    新知书店?
    这些名词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像散了架的拼图,根本无法拼凑出清晰的画面。
    她能感觉到陈怀远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只能凭着本能,垂下眼帘。
    叶梓桐含糊地应道:“过去有些事,好像有点记不清了。头很痛,我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似的……”
    陈怀远的目光凝滞了一瞬:“医生说了,爆炸的冲击可能伤了头部,记忆出现紊乱也是常事。”
    他接下来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开口道:“上次老吴从南京带回来的采芝斋点心,你最爱吃里头的松子糖,裹着糖纸,咬着又香又脆,你还嚷嚷着要留给通讯组的小卫,说她上次帮你传情报,还没谢过人家,记得吗?”
    这些完全陌生的信息,她一概不知……
    叶梓彤的后背渗出冷汗,顺着旗袍的缝隙往下滑,冰凉地贴在皮肤。
    第2章 绝境博弈(修)
    叶梓桐此刻知道自己的表现糟透了,在陈怀远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地下工作者面前,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她只能死死抓住记忆受损这根救命稻草,声音更显虚弱:“对不起,陈先生。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叮铃!叮铃!”
    小贩模糊的叫卖声,一点点勾勒出这个时代的轮廓,提醒着她时空的真实。
    陈怀远没有再追问。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没受伤的那侧肩膀,让她更觉紧绷:“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身体最要紧。你先好好休息,组织上会安排最好的医生来给你治伤。”
    他又嘱咐了几句按时吃药别乱动伤口的话,便起身告辞。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叶梓彤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叶梓桐,她不懂这里的暗语,不了解身边人的底细,连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面对什么,都一无所知。
    突然,叶梓桐的指尖触到了一小片异常坚硬的东西,这显然与棉絮的柔软截然不同。
    叶梓桐动作猛地顿住。
    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着,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入枕头下层的棉絮里,指尖一点点摸索。
    很快,一片薄如柳叶的物件被她捏在手里,边缘磨得异常锋利。
    她定睛一看,是刀片。
    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一个需要在枕头下藏着刀片来自保的身份,原主叶梓桐过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
    如今,自己这个来自异世的孤魂,占据了她的身躯,是否也继承了她所有的危险?
    笑容温和的陈怀远,刚才的试探,究竟是出于对同志的关心,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他口中以大局为重的组织,对于一个记忆受损,漏洞百出的成员,容忍的底线又在哪里?
    无数个问号缠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紧紧攥住那枚刀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指尖,一丝刺痛感传来。
    她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异样的清醒。
    没有退路了。
    这里不是可以任性,可以暴露真实的现代职场,却是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民国谍海。
    那个有着毒枭金牙的终结瞬间已成为过去。
    新的死亡威胁,正藏在这个时代的角落。
    藏在街头擦肩而过的行人眼里,看似友善的笑容背后……
    她缓缓松开手指,将刀片重新藏回枕下深处,连同指尖那点殷红的血珠一起,埋进松软的棉絮里。
    她抬起眼,望向病房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只鸽子掠过,翅膀划破沉闷的空气,这是属于1928年代津港的天空。
    眼神里,属于叶梓彤的惊慌与迷茫被一点点压下。
    一种属于幸存者的侥幸缓缓覆盖上来。
    她必须成为叶梓桐。
    不仅仅是名字,更是身份,是记忆,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习惯。
    哪条弄堂能避开巡捕,能听懂电报里的暗语,还是要面对试探时能从容应对的冷静。
    她必须学会伪装,将这层伪装一点点裹在身上。
    直到她能在这片暗流汹涌的谍海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
    属于叶梓桐的战争,在她睁眼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响。
    第一枪,不仅指向了她的心脏,更指向了她的灵魂。
    老陈离开后,病房里的寂静瞬间漫了上来,连窗外的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灰蒙蒙的天色压在玻璃上,将光线滤得一片滞涩,正如同叶梓桐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情。
    这场伪装才刚拉开序幕,真正的考验却已踩着脚步声追了上来。
    直到傍晚,窗外的天色染上一层暗沉的橘红,病房门才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仍是老陈,他脸上那层温和,长辈般的关切早已消失不见。
    老陈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的伪装看穿。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床边的木椅上坐下。
    “叶梓桐同志。”
    他终于开口。
    “你的记忆,受损得很是时候。”
    叶梓桐的心猛地一沉。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那道锐利的目光。
    此刻退缩,就是自断生路。
    老陈继续缓缓说道:“从你醒来到现在,反应,回答,都与我们熟悉的叶梓桐相去甚远。
    霞飞路书店的初遇,是老廖带你过来的,你当时还带了本刚买的《野草》。采芝斋的松子糖,小卫对坚果过敏,你从来不会让她碰。
    这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是一场爆炸就能轻易抹去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道:“组织上对你目前的状态评估是:记忆受损,身份存疑。”
    他顿了顿,眸光骤然收紧,清晰地吐出最后四个字:“极度危险。”
    叶梓桐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的表演漏洞百出,却没料到会这么快被拆穿,更没料到会直接被推到生死抉择的悬崖边。
    “鉴于你过往的贡献,以及你身上可能残留的价值。”老陈语调,顿了顿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进入青训营一个特殊训练机构。
    在那里,你需要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证明你对组织的价值能力和忠诚。
    通过考验,才能重新获得信任,继续工作。
    当然,那里的淘汰率很高,失败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他的眼神扫过她。
    如果失败了,就是清除。
    “第二。”老陈的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或者根本就不是她,那么为了组织的安全,清理程序会立刻启动。”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进青训营是九死一生,拒绝则是即刻赴死。
    她经历过毒贩的枪口,熬过雨林的绝境,绝不能死在这间陌生的病房里!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颤抖,眼神里虽仍带着病后的虚弱。
    “陈先生。”她的声音沙哑。
    “我理解组织的顾虑,也接受考验。”
    老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迅速地做出选择,更没料到她会如此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