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殍魂发出一声凄厉而怨毒的嗤笑?,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能刺痛傅徵的利刃。
    “我折腾万年?呵,那你呢?”他涣散的骨瞳死?死?盯住傅徵,字字如淬毒冰刃,直戳心口,“国师大人,你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向来视我妖族为卑贱蝼蚁——”
    “可你如今又成了什么?”
    殍魂的声音越拔越高,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快意,“你不也?成了妖?还是个血脉驳杂的杂种!”
    “如今更是堕入魔道,染尽污浊——”
    “神性已消,人性扭曲,妖性难除,魔根深种!”
    “你才是真正的面目全非!为世道所不容!”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似是在说服自己:“可是在陛下眼里,我分毫未变。”
    殍魂:“……”
    傅徵喃喃:“这就?够了。”
    殍魂抛出自己最后的筹码,厉声质问:“你以为神族当?真消散了吗?!”
    傅徵缓缓勾唇,唇角掠起一抹凉凉的弧度,如同神祇垂眸俯瞰尘芥:“我不认为啊——”
    “但这已经无需你操心了。”
    话音落,傅徵掌心轻抬,龙域寂灭之?力无声席卷。
    殍魂再无一言,连不甘的嘶吼都未曾出口,便被彻底吞没?,烟消云散。
    傅徵抬手将那枚上古龙丹纳入掌心,闭目凝神,指尖捻诀,开始缓缓炼化其中狂暴而苍古的力量。
    域外深渊之?畔,帝煜周身浊气?凝成坚不可摧的结界,静静守着盘膝打坐的傅徵。
    他百无聊赖地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人身上,从日升等到日落,半点不耐烦也?无。
    倏地,深渊四方人影骤至,正道修士、妖族精锐、各方宗门弟子齐齐闯入,本是循着骨龙气?息而来,欲联手除灭上古余孽。
    一眼望去,众人先看见了失踪许久的帝煜,又惊又喜又怕又惧,刚要上前?,目光便落在帝煜身后盘膝打坐的身影上——
    那人鲛人特征分明,眉目冷清,周身妖力如古渊沉啸,磅礴威压无声漫开,连空气?都似被沉甸甸压得凝滞,周遭水草岩石皆在这股力量下微微低伏,慑人得不敢直视。
    正道修士当?即面露不满,厉声呵斥:“陛下!此乃异族鲛人,身怀邪异之?力,您怎能为这般妖孽护法!”
    妖族本就?一心置帝煜于死?地,此刻见他与异族厮守,更是杀意滔天,嘶吼着冲杀而上。
    一时间斥责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乱作一团,整片深渊都仿佛沸腾起来。
    帝煜立在原地,垂眸望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切,眼神无动于衷。
    于他而言,眼前?的吵闹不过是蝼蚁相争,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正如人不会弯腰去干涉蚁群的厮斗。
    他只随意地扫了一眼,便觉聒噪至极。懒得多?费一言,懒得出手一分,帝煜随意抬袖,周边浊气?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厚重无边、威压万古的漆黑高墙,将所有?厮杀、喧嚣、质问,统统拦在墙外。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目光重新落回傅徵身上。
    高墙之?外,修士个个义愤填膺,字字刻薄尖锐:“帝煜!你身为神州人皇,不去守江山社稷,反倒庇护这血脉卑污的鲛人妖孽!”
    “被妖物美色迷昏了头,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算什么明君!”
    “此鲛人上古邪力缠身,必是祸乱神州的灾星,你执意护着,便是与整个人族为敌!”
    “枉我们日夜盼你归来,竟盼来一个沉迷妖异、罔顾伦常的昏君!”
    妖族听得更是恨怒交加,厉啸不止:“帝煜!你人族压我妖族万载,屠戮我族人无数,此仇不共戴天!”
    咒骂、杀声、血泪控诉震彻深渊,恨不能冲破高墙,将二?人一同撕碎。
    墙内的帝煜听着外头翻来覆去的斥骂与咆哮,反倒来了点兴致,慢悠悠转过身,饶有?兴味地望向屏障外一张张扭曲义愤的脸。
    真有?意思,众人一面竭声斥骂,将最刻薄的言辞加诸于他身,一面又为各自立场红目相向,兵刃相向、自相残杀。
    喧嚣聒噪震耳,惶惑狰狞满目,万般贪嗔痴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这般混乱不堪、乱象丛生的对峙,自神州开辟以来反反复复绵延万年,历经劫火与纷争,竟依旧未曾有?半分止息的迹象。
    若非怕惊扰了身后炼化龙丹的傅徵,帝煜真想轻描淡写抬手,将这人尽数掀翻在地,看他们挣扎无力、满面绝望的模样——蜉蝣谈何撼树?
    这样的戏码上演过无数次。
    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帝煜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兴致,一点点黯淡下去,重又归于一片沉寂漠然。
    由远及近的咒骂声飘进傅徵耳朵里,他缓缓睁开眼睛,白?瞳闪烁,脑海里骤然一些?画面:
    帝煜对妖族赶尽杀绝,以铁血镇压,护人族一线生机不断;
    却也?看见人族内乱厮杀、饿殍遍野时,他只漠然走过,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帝煜也?曾在江山平定后,生出过失土重理、励精图治的念头,也?曾有?过片刻想要抚平乱世的心意。
    只是万古沉眠,醒了又忘,忘了又醒,壮志刚起便被岁月碾断,热忱刚燃便被孤寂浇熄。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再折腾。
    外敌来则杀,内乱生则平。
    平不了,便由它去。反正这一拨人归于尘土,自有?下一拨人继续活着。
    总会有?人活着。
    这便够了。
    那些?残碎的记忆、未酬的宏图壮志、被岁月消磨殆尽的热忱,以及万古长存的孤寂层层叠叠、沉沉积淀,最终交织熔铸,凝塑成了如今这般性情暴戾、阴晴不定的帝王。
    傅徵望着帝煜的背影,喉间微哽,指尖在袖中无意识蜷起。
    眼前?这人明明立于天地之?间,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人能触、无人能拆的寒雾。他见过太多?生灵生灭,连欢喜与难过都一并磨尽。
    傅徵移不开目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肺腑,呼吸之?间,都是一片发涩的沉滞。
    胸腔内的暴虐提醒着傅徵,眼前?人是他的私有?物,他可以将人带走藏起来。
    于是,傅徵不动声色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帝煜。
    帝煜正在用一缕浊气?逗着高墙外的一只猫妖,没?有?留意到逐渐靠近的傅徵,亦或是他对傅徵毫无防备。
    直到右手忽然被人轻轻牵起,帝煜才侧首回眸。撞进傅徵微红的眼眶时,他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散漫戏谑:“炼化龙丹很难吗?都疼哭了?”
    傅徵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发哑:“…是很疼。”他只轻轻攥了攥帝煜的手,没?再说话。
    所有?汹涌阴暗的心思,尽数压回心底。方才那股要将人强掳、私藏、锁成独属己有?的疯念,在触到帝煜掌心温度的一瞬,尽数溃不成军。
    傅徵自认不是良师,他与帝煜之?间,是非爱恨早已缠成死?结,连他自己都无从拆解。
    但是这一次,他想和帝煜一起,把这团乱麻,认认真真地理清楚。
    两人身影没?入幽暗海水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惊起。
    周遭本就?吵吵嚷嚷,人修与妖修争执不休,谁也?没?留意到那两道最要紧的身影早已离开。
    直到海水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浊气?彻底淡去,众人才猛地回过神,四下张望。
    方才还立在原地的人皇与鲛人,早已不见踪影。
    场面瞬间乱得更甚,惊呼与议论?混着海水翻涌,炸开一片。
    飞舟帘幕垂落,将外界水光潋滟、长风微澜尽数隔绝在外,舱内只剩一室静暖,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帝煜望着傅徵微微泛红的眼尾,喉间轻动,心底漫开一丝暖意。他缓缓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托住傅徵的下颌,微微俯身,气?息渐近。
    傅徵睫毛猛地一颤,却没?有?退开。
    下一瞬,微凉的唇轻轻落了下来。
    很浅,很轻,像海水不经意擦过礁石,带着帝煜独有?的温沉气?息。
    没?有?深究,没?有?掠夺,只是安静地相贴片刻,便似将满船风月都压成了心底的一汪软潮。
    帝煜稍稍退开半寸,目光落在他微怔的眉眼间,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别动。”
    话音落,他再度覆上那片唇。
    这一次稍重了些?,指腹轻轻按住傅徵的后颈,让他安稳靠向自己。
    舟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连水流声都变得遥远。
    傅徵眼底泛起片刻诧异,不明白?帝煜缘何温情起来了,但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一吻作罢,帝煜仍抵着他的额尖,气?息微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