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紫薇台
    “陛下呢?”
    傅徵立在廊下,指尖轻叩着玉栏,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嬴煜的符咒功课,已经迟了足足一个时辰。
    孙大?监垂首立在阶下,大?气也不敢喘,声音压得极低:“许是…通传的人在路上耽搁了功夫,陛下…还没来…”
    傅徵闻言,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此?番回来,嬴煜显然比以前更不安分了,他精力?异常旺盛,每日上朝时的久坐让他觉得厌烦,那些?大?臣们除了向他告傅徵的状之外,便只剩些?陈词滥调的琐事,听得他昏昏欲睡。
    骨子里那点少年人的躁动,总要寻个由头往外冒,校场演武、军营巡防,桩桩件件都比御座上的枯燥朝会有趣得多。
    总而言之,嬴煜出去一趟后心野了,也更贪玩了。
    傅徵望着天际最后一缕残霞,缓缓敛眸,遮住了眉眼间的浅淡情绪。
    罢了,他开心便好。
    只是嬴煜总躲着不见?他,这让傅徵不是很满意。
    因此?,当嬴煜风尘仆仆地从校场回到紫宸宫时,撞进?眼底的,便是立在殿中的傅徵。
    嬴煜随手将护腕解开丢到一旁,宫人忙不迭地接住。
    他步子没停,大?步流星地从傅徵身边擦过,挑眉问?道:“国?师来此?作甚?”
    傅徵闻声侧眸,目光落在他染了薄汗的额角,他声音平平静静,却偏偏往嬴煜身前挪了半步,将那道去路拦了三分:“陛下接连三日旷了符咒课业,此?举是何用意?”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眼底无一丝被抓包的不自在,唇角扬起几分散漫笑意:“三日吗?朕记得朕五日未曾踏足紫薇台了。”
    傅徵缄默片刻,未发一语。
    “国?师自己都不上心,还指望朕日日记着?”嬴煜反问?,而后轻嗤一声,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开傅徵,冷声道:“不想见?朕就直说,将朕自己一人留在清心室是何居心?大?不了朕不再去紫薇台便是!”
    傅徵身形微侧,眸光微动,心底已然明了——原是为了这点小事怄气。
    他缓声道:“五日前占星楼星轨异动,为探其根源,臣在楼中入定两日,并非有意避着陛下。”
    嬴煜脚步蓦地一顿,周身火气淡了几分。
    傅徵却未收口,语气添了几分正色:“何况修习符咒乃陛下分内之事,纵使没有臣在侧督导,陛下亦不该疏懒怠惰。”
    这话如火星落进?滚油,嬴煜霎时怒火翻涌,额角青筋微跳:“你为何总要逼朕做朕不喜欢的事情?”
    “若陛下平日肯多下几分苦功,上次离宫期间,何至于落到遍体鳞伤的境地?”傅徵语声亦沉了几分。
    嬴煜轻笑了声,盯着傅徵道:“那是朕自作自受,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傅徵气息陡然一滞,冷声逼近嬴煜:“若非我暗中为你疗愈,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同我置气?我以为你出去一趟,至少有所长进?,没想到你还是这般任性妄为,你究竟何时才能…”
    嬴煜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听着傅徵冷冷清清的训诫,他本?该怒火更甚,但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实在是气不起来,索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傅徵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听。
    如金石撞玉,铮铮作响。
    又像流泉漱石,泠泠切切。
    傅徵说着说着便倏然收了声,余下的话尽数哽在喉头。
    嬴煜的目光实在太?过灼人,沉沉地落于他面上,专注得近乎分毫不移。
    按理来说,这般眼神该是将他的话句句听进?了心里,可那双眼眸里空茫散漫的神色,却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人早已神游天外,魂不知飘去了何处。
    傅徵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不赞同地注视着嬴煜。
    嬴煜眨巴了两下眼睛,故作漫不经心道:“你继续啊。”
    傅徵掌心微闪,一柄莹白?如玉的戒尺便凭空现于指间。戒尺上刻着细密的星纹,随着他指尖微动,漾开几缕清冽的灵力?。
    嬴煜侧身疾闪,鸦羽般的马尾凌空扫过,堪堪擦过傅徵抬起的手腕,而后轻飘飘垂落,尾梢的发丝拂过他手背,落下一阵细微的痒意。
    嬴煜后退了半步,他心有余悸地躲避着戒尺,怒道:“傅徵!朕已经长大?了…你放肆!”
    傅徵眉峰微蹙,那点痒意转瞬即逝,他不以为意地抬腕跟进?,戒尺寒光泠泠,堪堪停在嬴煜眉心前一寸,寸寸逼视着他,淡声道:“方才臣所言,陛下可听进?一字?”
    “…听进?去了。”嬴煜不服气地应下,眸底却飞快掠过一抹狡黠。他骤然探手,精准夺过傅徵掌心戒尺,旋即身形翩然闪退,唇边噙着几分顽劣笑意,扬声道:“归朕了!”
    傅徵从容不迫地望着他,嬴煜心头蓦地一跳,暗觉不妥,掌心的戒尺竟隐隐透出灼人的热意。
    他眉心微蹙,正欲将戒尺甩手掷开,那戒尺却陡然化?作一道流光,转瞬凝成捆绳,将他四肢牢牢缚住。
    嬴煜在地上使劲挣扎:“傅徵!你胜之不武!”
    傅徵缓步走近,垂眸望着地上被捆得像毛毛虫一样却还努力?滚动的人,眸间的笑意一闪而过,他道:“兵不厌诈,你待如何?”
    嬴煜自暴自弃地瘫在地上,脊背松垮下来,原本?绷得笔直的脖颈也泄了力?,后脑勺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闷哼一声:“不如何!成王败寇,任君处置!”
    傅徵闻言,俯身解开捆仙绳的咒诀。绳索化?作流光消散,腕间红痕却兀自醒目。
    他垂眸瞥了眼瘫在地上生闷气的人,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起来,将今日的课业结束。”
    说罢,也不容嬴煜反驳,便取来符咒典籍与朱砂符纸,置于殿中案上。
    命令谁呢?
    嬴煜冷笑一声,潇洒地翻身跃起,之后又一个扬长而去——
    落座案前,他认命地拿起毛笔,不情不愿地描摹着符咒上的繁复纹路。
    傅徵立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执了戒尺,时不时便往嬴煜手背上轻敲。
    “此?处画长了。”“灵力?灌注过甚,符纸要烧了。”“落笔再用力?些?。”“又画错了。”
    平静的声线里,半点容情也无。
    烛火摇曳,将案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嬴煜握着狼毫的手越来越沉,笔尖的朱砂在符纸上晕开一片凌乱的红痕。他眼皮子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支撑不住,径直趴在了案几上,呼吸渐沉,竟已昏昏欲睡。
    傅徵立在一旁,眸光落在他鬓边垂落的发丝上,静了片刻。他收回执戒尺的手,袖摆轻拂过案面,只淡淡道:“臣明日在紫薇台等?候陛下。”
    话音落,殿内只余烛火噼啪轻响,伴着少年浅匀的呼吸声,静悄悄的。
    恍惚间,嬴煜感觉自己腾空而起,他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实在太?沉,鼻息间漫开的香灰混着松枝的清冽气息,又让他眷恋地眯了眯眼。
    脊背贴着柔软的锦衾,嬴煜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眼前人影渐渐清晰——月华似的眉眼浸在烛影里,鸦羽般的长睫垂落,在挺直的鼻梁投下一小片浅影,下颌线条清晰利落,透着几分冷峻的风骨。
    嬴煜心头一跳,茫然地唤出声:“傅徵…”
    “没规矩,叫什么?”傅徵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
    嬴煜眨着朦胧的眼,嗓音里带着刚醒的滞涩,分明是帝王,此?刻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先生。”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荡,嬴煜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下意识地微微仰头,眼睫轻颤着垂下,唇畔几乎要擦过傅徵的下颌。
    想要靠近的念想刚漫上心尖,倦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嬴煜眼皮一沉,方才绷紧的肩头倏然松垮。脑袋歪了下去,落在及时伸来的掌心里,而后被那只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放在枕头上。
    天光刺破窗棂时,他猛地惊醒,额角覆着薄汗,心口还在突突直跳——他又做了春梦!
    还是关于傅徵的。
    接连好几日!
    嬴煜霍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备水,朕要沐浴!”
    他嗓音沉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惊得殿外内侍连忙应声,脚步匆匆地去传旨。
    殿内内侍引了活水,绕着汉白?玉砌成的浴池铺陈开。池壁雕着云纹螭龙,蜿蜒着没入水面,澄澈的温水漫过池沿三寸,漾出细碎的波纹。
    嬴煜猛地摒住呼吸,沉入池底。
    梦里的画面却不受控地翻涌在嬴煜脑海——傅徵垂眸时的眉眼,指尖擦过颈侧的微凉,还有那落在唇畔、带着松香的轻吻。
    他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他万分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难不成真是他年岁见?长,饥渴到了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