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洪荒结界处已?然变了?天。
    嬴煜在道观外?凌空站定?,罡风卷着他玄色袍角。
    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就?在眼前,黑沉沉的妖气翻涌着冲天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墨色瘴霭,其中裹挟的凶戾威压,竟压得周遭的山石都簌簌发抖。
    那些自裂缝中逸散的妖气,绝非寻常精怪所能拥有,每一缕都带着上古凶兽的蛮荒气息,俱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妖,伺机破界而出?。
    “李四!兔子!”
    嬴煜在石碑处找到李四和兔妖,可两人脸色各异,神色间满是焦灼惶急。
    李四蹲在石碑前,十指翻飞间灵力急涌,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子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嘴里还在喃喃念着晦涩的符文,拼命修补着那道裂痕遍布的石碑。
    兔妖看?到嬴煜的瞬间,眼睛骤然一亮:“陛下!国师呢?国师?”
    “傅徵有事离开了?。”嬴煜垂眸望着那裂痕纵横、符文黯淡的石碑,剑眉紧蹙,沉声道:“发生何?事了??”
    兔妖气得浑身毛发倒竖,恨声道:“是赤魇的幼蛇!那些阴毒的小东西埋伏在石碑底下,方才?地脉之气显露之际,它们一窝蜂地钻出?来,用獠牙生生咬坏了?碑身的镇妖符文!”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焦灼,“而且结界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嬴煜蹲下,望着汗如雨下的李四,“询问:“能修补吗?”
    李四抬手拭去下巴滚落的汗珠,指腹沾满了?石碑的碎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需要时间。”
    嬴煜抬头看?向天际,咬牙道:“…来不及了?。”
    话音落,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中骤然爆出?一阵腥风,一只满覆灰色羽毛的巨爪猛地探出?,带起的罡风刮得人面颊生疼。
    嬴煜瞳孔骤缩,反手便?要握住腰间长剑,却被身旁的兔妖抬手拦住。
    白发红眸的少年活动着血迹淋淋的右臂,银白的毛发上还沾着斑驳的血污,却丝毫不见半分怯意?。
    他略显快意?地转动脖子,道:“陛下退后,我与这死鸟有些旧仇,今日我非亲手宰了?它不可!”
    话音落,少年足下猛地发力,身形如一道银虹般疾射而出?。
    嬴煜眉头紧蹙,目光沉沉锁着高空之上的激烈缠斗,未及开口,李四的声音已?在身侧响起:“陛下放心,那兔妖平日里瞧着不着四六,可当?年也是能凭一己之力一挑三大妖王的角色。如今他身上的封印既已?解开,对?付这么一只秃鹫,实在是绰绰有余。”
    嬴煜收回望向高空的目光,眉峰微蹙,他凝视着裂痕纵横的结界,脑中飞速回溯傅徵往日修补结界的模样——
    那人总是星袍曳地,指尖凝着清辉,循着符文的脉络引灵力游走,动作舒缓却精准,似是早已?将天地间的灵力流转谙熟于心。
    嬴煜敛去周身煞气,抬手摒去周遭纷扰的妖气。
    他凌空而立,抬手结出?繁复的印诀,四周灵力涌入嬴煜体内,又自掌心奔涌而出?,他循着记忆里傅徵的手法,丝丝缕缕地缠上结界裂缝。
    灵力所过之处,翻涌的妖气被压下几分,裂缝边缘隐现的微光,正一点点弥合那道狰狞的豁口。
    嬴煜额角渗出?薄汗,却丝毫不敢分心,只一心复刻着傅徵的步骤,眉宇间满是专注。
    他大爷的!
    这也太难受了?,简直喘不过来气。
    嬴煜满脸涨红,额上青筋隐隐跳动,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滞涩。
    他不由得心头一颤,傅徵这些年,是如何?扛住这般窒息的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补那些破碎的结界?
    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冲撞,似要将嬴煜的筋骨寸寸撕裂,嬴煜咬紧牙关,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半分结印的手。
    傅徵能做到的,他一定?也能做到!
    嬴煜仿佛透过结界看?到了?数之不尽的大妖,它们或盘踞于暗渊深处,或嘶吼着撞击屏障,青面獠牙间戾气翻涌。
    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结界,嬴煜也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妖气,叫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竟都是被傅徵当?年亲手俘获,又亲手关入此处的凶煞。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傅徵的力量。
    嬴煜没见过神明,可这一刻,傅徵在他心里,便?是踏碎洪荒、镇住神州的神祇。
    嬴煜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既为那人孤绝的坚守而心悸,又为自己与他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生出?几分近乎偏执的不甘…
    傅徵…
    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
    “啊——”
    一声嘶吼冲破喉间,嬴煜周身气血翻涌如沸。那股不甘与执念交织成网,死死攥住他的经脉,灵力竟骤然狂暴起来,如挣脱枷锁的困龙,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朝着那道岌岌可危的结界疯狂涌去。
    可这股力量只是暂时逼退了?即将破界而出?的妖怪。嬴煜始终无法如傅徵那般,将天地灵气化为修补结界的丝线。
    妖气没平稳多久便?再次汹涌起来,嬴煜指尖的印诀寸寸溃散,他再也支撑不住凌空的身形,重重跌落在地。
    衣袍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嬴煜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抖得厉害,只能狼狈地伏在那里,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屈辱感——
    他竟然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枚传讯符从嬴煜怀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尘埃里,微光一闪,清冷淡漠的声音便?在嬴煜耳边响起,“煜儿。”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哑声道:“你能不能…教朕如何?做?”
    傅徵道:“你做不到。”
    “…你瞧不起朕?!”
    “没有瞧不起你。”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急一缓。
    传讯符上的微光微微闪烁,像是傅徵落在嬴煜身上的目光,清清淡淡,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嬴煜缓缓攥紧掌心,嗤笑道:“知道吗?朕最恨你逼迫朕和戳穿朕的时候。”
    微光轻轻摇曳,映着嬴煜染血的眉眼,傅徵的声音又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笃定?:“结界修补本就?非你所长,你不必逼自己做到与我一样。”
    “那该如何?做?眼睁睁地看?着?”嬴煜冷声问。
    傅徵道:“对?,眼睁睁地看?着。”
    嬴煜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翻涌着不虞。
    “陛下,在你眼里,臣是那种做事不留后手的人吗?”
    嬴煜心头微动,追问道:“你留了?什么?”
    “一个转机。”
    傅徵的声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这时候,元伊薇带着太珩一族的人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元伊薇的族长父亲,他一身锦缎商袍沾了?尘土,却依旧难掩精明气度,身后跟着的族人也都挎着沉甸甸的行囊,行囊上隐约可见刻着符文的铜扣。
    元伊薇跑得气喘吁吁,裙摆被乱石划破几道口子,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陛下!陛下我们来了?!”
    族长元庆上前一步,对?着嬴煜草草拱了?拱手,身后的太珩后人也跟着参差不齐地行了?礼,“参见陛下。”
    嬴煜眉头未松,抬手拂袖,语气沉肃:“事态紧急,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元庆目光一转,精准落向身侧正忙的李四,后者?指尖灵光未歇,只抽空抬眸,对?着他微微颔首:“元族长,好久不见。”
    “李四,兔妖的妖丹呢?”元庆开门见山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颐指气使。
    李四顿了?下,直接道:“还不能给你。”
    元庆皱眉,不悦道:“你是否忘了?国师的叮嘱?”
    李四抿紧唇线,沉默着不再言语,只将手中的灵光催动得更盛,指尖在石碑上疾走,修补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嬴煜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不忘维护李四,他扬起下巴,讥讽:“朕看?忘了?国师叮嘱的人是你们吧!”
    元庆对?着嬴煜躬身作揖,姿态恭敬,话语却字字带着算计:“陛下有所不知,那兔妖的妖丹本就?是为修补结界而留的。当?年国师交代过,只等石碑符文篆刻完毕,便?要将兔妖妖丹融入结界,如此一来,结界方能稳固百年。”
    嬴煜心头一沉,眉头紧锁,沉声追问:“妖丹融入结界之后,那兔妖呢?”
    元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是消散于世间。不过他一个妖孽,能活这么些年,已?然是够了?。”
    “放你爹的屁!”嬴煜勃然大怒,厉声斥道。
    元庆被这一句骂得猝不及防,瞠目结舌——谁能料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会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他语塞片刻,尚未回过神,又听嬴煜字字铿锵,怒火更盛,字字如淬了?火的钢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