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傅徵的语气里?,漫过一丝流于?表面的叹息:“陛下,何必赶尽杀绝。”
    “你也配说这句话?”帝煜猛地抬手指向?近在咫尺的时空裂隙。
    裂隙那头,万年之前的皇宫清晰可见,朱墙染血,玉阶覆尘,凛冽肃杀的风卷着妖血与人血的腥气,混杂着硝烟与尘埃扑面而来。
    帝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宣政殿前,血流成河,属你杀戮最多。如今,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宅心仁厚?”
    傅徵眸中闪过一抹不悦,却终究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不愿再与他争执:“我留着弑影,是想向?他问一些?事…”
    “问朕的弱点?”帝煜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恼怒。
    傅徵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什么?”
    “你实话告诉朕!”帝煜眸色暗沉如夜,语气陡然激动起来,“此番卷入这时空洪流,是不是与你有关?是不是你和弑影联手,想将?朕耗死在这片虚空里??”
    傅徵被他这番言论气得?笑出声,胸腔微微起伏:“我与弑影毫无干系,更?未曾联手,只是我忘了一些?事,想从他口中寻得?答案罢了!”
    “为何不问朕?”帝煜的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朕也活了万年,这世间事,还?有什么事是朕不知道的?”
    傅徵别开眼?,语气冷了几?分:“陛下连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楚,又能知道什么?”
    “这么说,他知道你的事?”帝煜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理智尽数被怒火吞噬,语气里?满是失控的质问,“为何?你们很熟吗?你们以后还?会再见面?”
    “嬴煜!”傅徵忍无可忍,厉声喝住了他。
    “别叫这个名字!”帝煜的音调陡然拔高,他怒火滔天地指着近在迟尺的皇宫,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嬴煜已经死了!同你的肉身一起,死在万年之前!你若只在意他,现在还?有机会回去!”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傅徵额角青筋跳了跳,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朕看不透你…傅徵,朕看不透你…”帝煜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凶兽,嘶吼声里?带着濒临失控的烦躁。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这总归…不是什么好迹象。”
    傅徵哄人的脾气有限,而且万年之前,大部分时间里?,嬴煜并不需要他费心安抚。
    他皱眉生硬道:“…我看你就?是当皇帝当久了,疑心病太重。”
    帝煜周身戾气陡然炸开,浓稠如墨的浊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奔腾,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凶兽,疯狂撕扯着周遭的虚空。
    那股浊气轰然穿透时空裂隙,化作一条怒焰翻腾的黑龙,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直撞入万年之前的苍穹。
    浊气翻涌着铺天盖地而下,瞬息间便?将?整座皇宫严严实实地笼罩。
    黑云压城,寒风卷着刺骨的杀意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颤音。
    惊雷在云层深处阵阵轰鸣,紫电如龙蛇般穿梭游走?,却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在酝酿一场足以颠覆时空的浩劫。
    帝煜赤红着双眼?,指尖死死攥着,意识被翻腾的怒火与恼怒吞噬。他望着下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高台之上,少年嬴煜身着玄色龙袍,玉带束腰,眉宇间尚带着未脱的青涩锐气,正一步步踏上丹陛,欲要登临九五之尊。
    而阶下,傅徵率领一众文武百官,身姿挺拔如松,正躬身俯首相迎,眉眼?低垂,依旧叫人看不清神色。
    帝煜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里?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又掺着几?分近乎癫狂的玩味,他缓缓抬眸,眼?底猩红的光映着虚空裂隙那头的宫阙剪影:“其实,何必回去呢?”
    他转头看向?傅徵:“你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何事吗?不如朕陪你留在这时空裂隙里?,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疯了!”傅徵脸色骤变,攥住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你有多少寿元能被消耗?”
    帝煜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偏执:“朕与天同寿,万寿无疆。”
    傅徵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眉心紧蹙,目光沉沉地锁住眼?前状若癫狂的帝煜:“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同弑影并无半分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近乎妥协的意味,“你若实在耿耿于?怀,等回去之后,我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帝煜蓦地笑了,犹如阴霾里?绽放出一朵食人花,森冷又危险。
    傅徵心头微松,还?当他终是听?进了劝,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可下一瞬,就?听?帝煜漫不经心开口,那声音裹挟着虚空的寒意,又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万物之上的漠然,饶有兴致般道:“傅徵,你说,若是朕杀了万年前的自己,那朕还?会存在于?这世上吗?”
    傅徵脸色大变,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泛着青白。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欺身而上,死死扣住帝煜凝聚着浊气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停下!”傅徵知道帝煜会这么做。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他活了万年,重要的或许就?不再是活着本身,而是寻点能搅动死水的趣味。
    长生最是孤寂,也最是无聊,尤其是当一个人与这偌大的世界再也没有半分鲜活的连接时。
    帝煜望着傅徵着急的眉眼?,笑意在唇角扩散开来,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傅徵的神色,“朕还?以为,先生总是有办法面对一切,原来,你会慌啊。”
    傅徵怒道:“帝煜,这并不好笑!”
    帝煜挑眉,尾音拖得?悠长,语气里?满是愉悦的玩味:“朕笑了吗?”
    傅徵骤感一阵无力,胸腔里?的火气与焦虑搅成一团,忍不住低骂了声:“混账。”
    “先生不舍得?朕吗?”帝煜叹息着问。
    傅徵咬牙切齿地低吼:“是!我不舍得?!所以能别闹了吗?”
    帝煜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时空裂隙那头的皇宫。
    他身后的苍穹之下,滚滚浊气正盘桓怒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翻涌,惊雷炸裂不断,整座都城仿佛都在颤抖,近似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帝煜如同鬼魅般的笑声幽幽响起,轻飘飘的,却裹着淬骨的寒意,漫出几?分同归于?尽的寂寥:“既然如此,先生便?陪朕一起毁灭,可好?”
    他抬手指向?下方的宫阙,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猩红,“整座皇宫,都能为我们陪葬!”
    傅徵惊愕地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只见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浊气,如同绷紧的引线骤然断裂的火/药。
    再说“停下”已是徒劳,这孽徒绝对不会收手。
    傅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上去,狠狠将?帝煜按进怀里?,唇畔抵着对方冰凉的发丝,感受着怀中人冷硬的脊背,心底竟奇异地漫过一丝满足与释然。
    傅徵将?人抱得?更?紧,同时恶狠狠地盯着翻涌的浊气,电闪雷鸣映亮他的眼?底,竟也滋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
    也很好。
    至少这次他们死在一起。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浊气爆裂的声响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傅徵甚至已经绷紧了脊背,准备迎接时空碎裂的剧痛。
    可预想中的山崩地裂、皇城倾覆并未降临。
    傅徵睁着的眼?睛愕然瞪大,漫天翻涌的黑气竟化作千万点流光,赤如丹砂,紫若檀烟,金似琥珀,毫无预兆地在涿鹿城上空炸开——
    嘭!嘭!嘭! 一声叠着一声的脆响震彻云霄,凝成一场猝不及防的盛大烟火。
    光潮席卷了整片天幕,璀璨的焰芒穿透暗沉的云层,将?朱红宫墙的飞檐、鎏金铜铃的棱角,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
    这般景象,实在惊心动魄。傅徵心头震动,竟一时分不清,这份震颤是源于?方才浊气爆破的惊魂未定,还?是被这漫天烟火的极致绚烂所撼。
    烟火簌簌绽放,一簇簇流光跃入傅徵的眼?底,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染得?亮如星海,连眉峰间的褶皱,都被这漫天璀璨熨帖得?柔和了几?分。
    整座都城都浸在一片祥和热闹的氛围里?。
    傅徵似乎能听?到城中百姓的欢声低语,那声音隔着时空的薄纱飘来,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长街灯火如昼,市井的吆喝声、嬉笑声,和着烟火声,声声都透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宣政殿前,身着帝王冠冕的小皇帝与身披星袍的国师并肩而立,一同抬头望着空中盛放的烟火。
    此时此刻,所有的猜忌、怨怼与戾气都悄然消散,他们只是静静地抬着头,望着天际炸开的一簇簇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