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弑影凶神恶煞地嘶吼,明知自身已是强弩之末,仍虚张声势地暴涨雾气,幻化出一张獠牙森然的?深渊巨口,试图用妖异的?气势震慑两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道无形的?符文?之力化作掌风,精准扇在弑影脸上。
    傅徵心平气和地问:“你说不说?”
    弑影被扇得瘫软在地,唇角淌着暗红血迹,气息奄奄地咳声道:“我是他的?…影子。碧髓蛟虽能分化出无数分身,却只有一个影子。”
    他喘着粗气,残破的?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怨毒褪去几分,只剩化不开的?悲凉:“于是,这唯一的?影子,便成?了阿岭最?大的?弱点。昔年为躲避天敌,他总逼着我藏起来,不许我露面。我不愿一辈子做见不得光的?影子,擅自修炼出人形后?便赌气出走,可等我循着神魂感应找回来时?,阿岭的?本体,已经?被你们除掉了。”
    “我耗尽修为,也只寻回阿岭的?一截残损分身。”弑影声音发颤:“可分身终究是分身!他的?容貌、气息,甚至偶尔的?习惯,都和阿岭一模一样,可我却再也回不到他的?身上,再也感受不到神魂相连的?羁绊…”
    “假的?就是假的?!我受不了这样自欺欺人,便狠下心让他打了我一顿,然后?将自己从他身边赶走。”
    这话听?得傅徵与帝煜皆是一怔,下意识地面面相觑,两人眼底满是“这妖言惑众的?东西在说什么胡话”的?疑惑。
    弑影缓缓抬眸,眼底悲凉尽数被怨毒取代,“再后?来,我继承阿岭的?遗志,带着残存的?妖族蛰伏数年,只为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看向傅徵,咬牙切齿道:“可惜败在你手里,我们被你关进洪荒,你告诉我,只要我耐心帮你看守洪荒,镇压逃窜的?妖邪,你便会让我再次见到阿岭——我以为,是真正的?阿岭本体!”
    “我答应你了!谁知你竟把阿岭的?分身也抓进洪荒!你满口谎言!甚至剥夺了分身的?自由!”
    弑影猛地转向帝煜,恨恨道:“再后?来,我听?说你死了!这个暴君在几十年后?竟疯魔了,人间大乱了好一阵子,我以为妖族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可等我耗尽妖力破开洪荒结界,打算带着妖族杀出去时?,已经?过去好几千年了——哪知这老不死的?暴君也还活着!他血洗洪荒,屠戮我妖族子民,最?后?抓走阿岭的?分身,用他的?性命威胁我!逼我继续看守洪荒,不然就毁了阿岭的?分身!”
    弑影绝望地嘶吼,声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雾气身形几近溃散:“老天啊…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认可了那?具分身,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无尽的?欺骗与折磨!”
    之后?的?事情,傅徵便猜到了。
    他淡淡开口:“当你在洪荒边境看到我,便动了时?空回溯的?念头——你以借帝煜的?寿元献祭,以我的?记忆为起点,想逆转万年前的?结局,只是你知道吗?作为回溯时?空的?布局者?,从你回到这里开始,这个世界的?你便消失了。”
    “若你今日死在这里,世上便真的?没有你了。”
    弑影呼吸一滞,眼底的?怨毒瞬间被错愕取代,雾气身形剧烈波动,似是不敢置信。
    傅徵目光未动,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戳中要害:“你满心满眼都是逆转过去、找回楼扈岭的?本体,可曾想过,被你留在万年后?的?楼扈岭分身?他如?今被陛下镇压在幽冥,你若死了,以后?,他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弑影慌乱一瞬,随后?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哼道:“如?今洪荒境内能以本命妖魂镇压结界的?大妖只剩我一个,若我死了,群妖毕出,人间必定大乱!再者?说,你们被困于此?,杀了我,就不怕没人引路出去,耗死在这里?”
    傅徵不疾不徐道:“镇守洪荒结界的?妖怪吗?离开太?珩山之前,我倒是找了一个,你还记得万年前与你大战的?兔妖吗?”
    弑影嗤道:“那?个妖族叛徒?白毛兔妖!他为了保护人类被群妖撕得粉碎,咎由自取!你提他做什么?难不成?他能死而?复生为你所用?”
    傅徵道:“当年他魂飞魄散之际,我用符文?护住了他的?本命妖丹,藏于太?珩山灵脉最?深处温养。万年光阴流转,灵脉滋养下,他早已重?塑妖身,不久之前我已经?派他进入洪荒,他会成?为新的?妖尊。”
    “弑影,你没用了。”
    帝煜闻言,眼角余光凉凉瞥向傅徵,心知他说的?正是羽岸。那?小白兔失踪得不明不白,帝煜还旁敲侧击问过傅徵,当时?傅徵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好似比窦娥还冤。
    指尖被人轻轻握住时?,帝煜喉间低低嗤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真怒气,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傅徵轻咳一声,目不斜视地盯着弑影,掌心微微用力,将帝煜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边弑影已是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
    帝煜漫不经?心道:“至于是否被困在这里…朕完全不在乎,朕与天同寿,既能成?为万年后?的?主宰,亦能成?为万年前的?主宰,大不了就除掉所有对朕有威胁的?东西。”
    他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独有的?蛮横与随性,“这天地万物,顺朕者?生,逆朕者?死。洪荒也好,人间也罢,尽数清洗一遍便是,左右朕有的?是时?间,重?建一个秩序,也不过千百年的?事。”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傅徵负责打破弑影的?最?后?依仗,帝煜则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其侥幸,一柔一刚,将这只困于执念万年的?妖物,逼到了绝境。
    弑影忽然崩溃大哭起来,雾气凝成?的?身躯剧烈抽搐,哭得像个无措的?孩童。
    他活了万年,早已看淡生死,却看不淡真假。
    他想要复活真正的?楼扈岭,可被傅徵三言两语地勾起了对楼扈岭分身的?思念。
    浊气毫不留情地缠绕住弑影,缓缓将这只妖怪绞杀。
    弑影的?呜咽戛然而?止,只剩下破碎的?喘息,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正逐渐被绝望吞噬。
    傅徵和帝煜同时?转身离去,星袍与龙袍的?衣摆扫过虚空,带起的?气流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漠。
    在弑影涣散的?视线里,那?两道身影挺拔如?峰,并肩的?姿态默契得刺眼——这两个人,一如?既往地可恶!
    但?又何?其可悲呢?他们似乎忘了彼此?之间的?刻骨铭心。
    当年傅徵为救嬴煜,耗尽毕生修为,硬生生将他逼入洪荒炼狱;
    再后?来,傅徵身死道消,嬴煜便疯得彻彻底底。
    那?人皇上天入地,踏遍四海八荒寻找傅徵的?踪迹,甚至不惜逆天而?行,研究出了时?空回溯的?法子。可惜这法子需以万年前故人的?记忆为引,可嬴煜已成?为帝煜,身边早无故人。
    弑影还记得,曾经?在洪荒深处,帝煜无数个日夜都在喃喃自语。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对着随风摇曳的?草木,对着奔涌不息的?河流,甚至对着被他踩在脚下的?妖怪,一遍又一遍地叙述他与傅徵的?过往。
    那?些琐碎的?、炽热的?、痛彻心扉的?点滴,人皇像怕自己忘了一般,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声嘶力竭,讲得泪流满面。
    就是那?时?候,弑影听?到了时?空回溯的?法子。
    彼时?他被疯癫的?人皇踩在脚下,筋骨尽断,口吐鲜血,可他望着高?高?在上、状若疯魔的?帝王,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同情。
    他觉得帝煜比他更可怜,起码他还有阿岭的?分身可以牵挂,可帝煜呢?
    他连记忆都快抓不住了。
    世间事,大抵都如?此?荒谬滑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弑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凄厉,混着黑血从喉咙里溢出,“慢…慢着!”他拼尽最?后?一丝妖力艰难出声,雾气身形在浊气绞杀下几近透明:“我说…我说…”
    “只要我亲手杀了阿岭,了断残念,我们…就能回去。”
    宣政殿前,甲胄铿锵,血色漫天。
    南蠡身披玄甲,手持长枪,与卢廉的?叛军杀成?一团,刀锋相撞的?锐响刺破宫城的?死寂。
    少?年身影裹挟着凛冽龙气,自宫门外疾驰而?入——是嬴煜!
    “祖父,是陛下!”南暨白大喜过望,嘶哑的?嗓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陛下回来了!陛下回来看!”
    他手中长枪猛地发力,挑翻身前叛军,为嬴煜劈开一条通路。
    南军将士瞬间士气大涨,原本疲惫的?身躯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刀剑挥舞得愈发凌厉,嘶吼声震彻云霄,竟硬生生将叛军的?攻势又逼退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