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傅徵垂眸,没有接话——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清,反倒觉得?旁人的热情与牵挂,才是多余的牵绊。
    晏守衡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只道:“罢了,明日?为师让他?进来,朋友一场,好?歹道个别。”
    “全凭师父做主。”
    惊蛰的雷来得?突然?,一声响便撕开?了夜色,紧接着雨珠就密集地砸下来,打在紫薇台的铜炉顶上,叮当作响。
    次日?清晨,傅徵破天荒没先去石殿练符,反倒立在紫薇台的石阶旁,目光不自觉往山下望。
    可?从晨光微亮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那?熟悉的喧闹身影,连风里都?没带半点五殿下惯有的吵闹声。
    晏守衡说:“炎水女皇为了哄五殿下回去,特地派了火凤凰来接,小孩子见到大鸟兴奋得?不行,坐上去就不肯下来,炎水使节便趁机带人走了。”
    傅徵漫不经心?道:“嗯。”
    果真是孩童心?性,只要有好?吃好?玩的,什么东西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傅徵坐回窗边翻书,闪电划破苍穹时,将殿外的古松映得?愈发苍劲,而雷声过后,雨声又沉了下去,只剩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山间?的潮气,漫进书页里,浸染上指尖,而十指连心?,他?注定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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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开启时间大法
    四年后——
    下章即重逢
    第44章 潮湿(四)
    初入紫薇台时, 傅徵受到不少轻视,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慕名?而?来?的修行者, 都对这个没有名?头的小子颇有微词。
    有人传傅徵之所以能成为国师的亲传弟子, 是?因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毕竟在?傅徵未出?现?之前,国师一直有意收五殿下妘煜为徒, 但陛下心疼稚子,亦或是?五殿下贪玩,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其?实是?因为晏守衡发现?了更有天?分的傅徵, 这才放弃了贪玩且不可控的妘煜。
    面对流言, 傅徵始终置若罔闻,直到他十五岁那年, 以一己之力护住涿鹿城守城大阵的十二处阵眼,撑到嬴晔和晏守衡征战而?归。
    涿鹿城转危为安。
    昔日围绕着傅徵的质疑与流言, 终在?他一次次稳控阵法、破解危局的实力面前,如雾遇朝阳般消散无踪, 再无人提及。
    嬴晔当着满朝文武,亲自为其?赐名?,眸中不乏赞赏:“你以阵法退敌, 护涿鹿安宁, 本就是?一场漂亮的‘征伐’, 本想赐你‘征”字,但你心性淡泊, ‘征’字始终有好斗之意,好在?‘徵’通‘征’,望你藏起锋芒,护佑众生, 从今往后,你便以傅徵为名?。”
    “多谢陛下赐名?。”
    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中,傅徵星纹长袍加身,不卑不亢地俯身行礼。
    他是?国师亲定的衣钵传人,日后必将接任后楚国师之位,此事毋庸置疑。
    紫薇台的草木枯荣了四?回,傅徵从十三岁的单薄少年长成了身姿挺拔的模样。
    他跟随晏守衡走遍了涿鹿城的每一处阵眼,从心有懵懂到融会贯通,别人用十年时间?完成的事情傅徵只用了三年。
    近一年来?,涿鹿修补阵法之事皆由傅徵出?马,如今再站在?阵台上,他神?情沉静得像紫薇台门前历经四?季的古松,早已能稳稳接住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阵台之上,傅徵布下阵法,加固阵法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中人将血滴入主?阵眼内,傅徵微微侧身,俯身行礼,示意嬴晔上前赐血。
    嬴晔抬腿,却被一个及冠之年的青年挡住去路——正是?太子。
    “父皇,”太子担忧道:“放血终归有损龙体,不如由儿臣代劳?”
    嬴晔大手一挥,动?作豪迈地上前,“不妨事,为帝者讲究亲力亲为。”他拿起托盘里?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割破手心,鲜血蜿蜒至阵眼之中:“于朕而?言,放血只是?小事,于国家而?言,事关社稷安稳,乃是?大事。”
    嬴晔转身,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太子,敲打?道:“待到你登基之后,朕不希望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由旁人代劳此事。”
    “儿臣不敢!”太子急忙行礼,道:“父皇正值壮年,春秋鼎盛,这江山还要在?父皇手中执掌许久,儿臣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之念!”
    嬴晔缓声笑道:“是?吗?朕就知道,太子最是?恭顺。”
    傅徵仿若看不到这对皇室父子的暗流汹涌,自顾自地做着收尾事宜,最终守护阵成,涿鹿城又得一年平安。
    观摩多时的晏守衡适时出?声:“陛下,太子殿下还要去接五殿下,不能耽搁太久。”
    嬴晔眯眼思索,“是?了,煜儿今日到达涿鹿。”他看向太子,道:“你部署妥当之后,去接他进城吧。”
    太子苦笑道:“父皇有所不知,三弟早在?五日前出?发去接五弟,想来?是?用不到儿臣了。”
    如今朝中,太子党与晋王党争得厉害。
    五殿下妘煜虽是?皇帝之子,可他姓“妘”,不具备登基资格,而?且今年不过十一岁,尚且年幼,又不具备争储的能力。
    因此,他名?义上的两位兄长对他还算客气。
    更重要的是?,妘煜背后代表炎水,这是?太子和晋王意图争夺的势力,所以妘煜尚未到达涿鹿,便提前收到了两位兄长的好意。
    嬴晔冷哼出?声,“看来?是?太闲了,既然如此,待煜儿归来?,你们三个便一起去学宫回炉重造得了,届时让阿徵给你们好好讲一讲何为兄友弟恭,又何为自知之明。”
    太子赶紧保证:“父皇切莫生气,都是?三弟不好,儿臣这便出?发去接五弟,顺便好好教导三弟。”说完,掩饰不住笑意地离开了。
    “……”嬴晔沉默片刻,忍不住侧脸问晏守衡:“他听不出?来?朕也在?骂他吗?”
    晏守衡思索起来?,如何才能不伤及陛下的心?良久,他沉吟道:“嗯。”
    嬴晔被气笑出?声,他摇头感慨:“朕瞧着朕的三个儿子,都不如你这个徒弟好。”
    晏守衡打?算自谦一番,毕竟不能不给皇帝面子,他再次开口:“确实如此。”有徒这般,他实在?自谦不起来?。
    嬴晔瞪了晏守衡一眼,手指点了点他,胡子也抖动?起来?,他又气又笑道:“你倒是会顺杆子爬,也不怕打?出?溜。”
    “阿徵常跟在?陛下与臣身边,耳濡目染之下,行事自然多了分寸。”晏守衡面上沉稳,眼底却浮起浅淡笑意。
    嬴晔哼笑道:“你这是为了夸自己,才不得不夸了朕罢。”
    晏守衡唇角微扬,恭声道:“臣不敢。”
    傅徵垂手立在?二人身后,身姿挺拔却不张扬。
    四?年间?他见?惯了这种场面,宫里?多的是?猜忌与疑心,唯有嬴晔与晏守衡,两人之间?连抱怨都透着无需言说的信任,堪称君臣和睦的典范。
    按照年纪来?说,晏守衡比嬴晔大上七八岁,听闻晏守衡早年还是?陛下的教习先?生,后来?为了专心研习符咒和占卜,这才辞了先?生的职位。
    如今嬴晔已过不惑之年,可晏守衡瞧着才而?立之年,但两人的相处方?式一如曾经——君臣相得,辅车相依。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或许,将来?他和后楚的皇帝也是?这般勠力同心,为了人族和后楚而?奉献自己的一生。
    “阿徵的符咒愈发熟练,朕瞧着倒是?青出?于蓝。”嬴晔调侃的声音打?断了傅徵的思绪。
    傅徵闻声抬眸,躬身道:“陛下谬赞,臣能有今日,全是?先?生悉心指点,不敢称‘青出?于蓝’。”
    嬴晔又闹心地叹了口气,怎的人家随便捡的孩子都这么好?
    晏守衡宽慰道:“陛下不必闹心,四?年过去了,想必五殿下的贪玩性子有所收敛,行事定能妥帖不少。”
    嬴晔慢悠悠地捋着胡子,期待道:“朕也如是?以为,妘姜素来?会教导孩子,想来?煜儿已是?脱胎换骨,不似当年那般淘气。”
    淘气?
    傅徵抬眸看了眼被父爱蒙蔽双眼的嬴晔,这个词着实有些含蓄。
    当年尽管他与五殿下相处了不足两月,可仍然记得,那位可是?能将皇宫掀个底朝天?的霸道性子。
    如今…会变懂事吗?
    “不会!”
    金尊玉贵的小人儿脚踩火凤凰,十分不满地对守军道:“孤的火凤凰不会吃人!赶紧把守城结界撤了!”
    守军面面相觑,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却不敢动?——眼前这位可是?陛下与炎水女皇的爱子,火凤凰更是?其?心爱的灵宠,可结界是?为防妖族入城设下的规矩,他们哪敢轻易撤去。
    “殿下,结界乃是?陛下亲定的规矩,属下…”领头的校尉硬着头皮回话,话还没说完,就见?妘煜脚下的火凤凰突然展开羽翼,尾羽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火星,吓得守军齐齐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