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过了片刻,他放弃了假装行家,只好把那些瓷片又放了回去。
    “宋代的影青。”钟烃捡起方才他放回去的瓷片介绍了一下。
    随后他又凑近,轻声地说:“你把手伸出来。”
    “凭什么要听你的……”某人小小声抗议,但是最后还是听话地伸出了手,钟烃轻拉过他的手指,引着他的指腹去抚摸那块冰凉。
    “闭上眼睛。”
    他闭上了眼。手中的东西被拿去,又有一小片微凉回到手中。
    林遇真想睁开眼睛,却被一双手按住。
    那手掌几乎要遮住他全部的脸。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的睫毛不安地扫过钟烃的掌心,仿佛一只想要从手中挣脱的蝴蝶。
    “再等一会……”钟烃的视线顺着那洁白的瓷一路看到那皓白的腕上,脑海中回忆着那处滑腻的触感。
    “猜猜这是什么?”
    林遇真乖巧地继续阖着眼,手指又被牵引着抚摸。
    顺着那冰凉的触感一路向上,是几道被岁月吻过的流畅弧度,沁着水一般的润,他从那弧度的最边缘离去,一点尖锐的锋骤然消失在指腹。
    一个朦胧的猜想水一样在他黑暗的视野里晕开,又迅速地收拢,聚成了个模糊的轮廓。
    他睁开眼,掌心妥贴开着一朵花。
    一枝瓷白寒梅落在他的手中。
    那花有他手掌宽,象牙般的暖白由陈年旧岁染就,釉面边缘自然的缺损像极了花瓣凋零的痕迹。
    几片花瓣舒展着,花蕊处还有着方才看到的那种青。
    时间自顾自地被焰火灼烧后凝在此处,化作将开未开的一瞬。
    心头那悬了许久的猜测就这样一下子落了地,好像是落进了一摊温热的热红酒里,有些甜蜜地熏人。
    钟烃伸出手,连同那花和林遇真捧着花的手一起拢进了掌中,又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在那朵冰凉的花上。
    “拿好了。”
    林遇真紧握着这朵花,沁了水的润也在他的掌心中温热起来。
    “就当刚才的补偿,好不好?”钟烃说,“这枝梅花应该也有些年头了,正适合当礼物。”
    林遇真没出声。
    他仔细收起了这朵花,贴着腰侧的衣袋放着,带来一片沁人的凉,却意外地和他心口不知何时生出的暖偎在了一块。
    钟烃见他喜欢,爽快地结了账。
    走在出去的路上,人潮依旧拥挤,这种旅游区的购物型古城好像永远不会因为日头落了而减少人流。
    林遇真走了一会,实在没忍住,又把那枝花拿出来看了两眼。
    他把那枝花举在眼前,对着小贩摊位上的灯光又瞧了瞧。
    釉面上流动的光顺着角度不断变化着,林遇真的嘴角也悄悄弯了起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唉……你这个是在哪里买的?”
    身前有人在问着什么,林遇真抬头,发现一个年轻男人正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
    看起来是很识货的人。他心想,随后大致指了个方向,没做声,手指又握紧那枝花,藏到了身上。
    那年轻人又凑上来:“方便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不?到时候万一找不到我再联系你。”
    林遇真沉思片刻,没想到钟烃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
    “川溪市集绿伞057号。”他说,“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带你去。”
    他向前几步,林遇真的身影被整个遮在了他的身后。
    这下别说那花,那人已经连林遇真都看不见了。
    那人回:“……知道了。”他嘴里嘟囔了几声,又大声问林遇真,“这个是你朋友?”
    林遇真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只能应了一声。
    “这个是我的名片,有合作意向可以联系我……”那人还没把东西掏出来,林遇真就被钟烃半强迫地带起步子,小跑了几步走开了。
    眼前画面不断切换。瓷器的釉上彩混成了渐变的橘黄,天边的星空在射灯的切割下散成一片片,一下下的心跳声如雷一般,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
    “别……别那么快。”他轻声提醒,“东西还在身上,要是碎了……我可要你再赔我一个。”
    他一只手任由钟烃拽着,另一只手小心护在腰侧,声音还有些喘。
    “别说一个了……你要几个我都赔给你。”钟烃回得超大声。
    “那也不是最初那个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两人的脚步停了,林遇真有些害怕地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花,确认没事后才长舒一口气:“你突然醋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
    钟烃很严肃:“他那是还在准备,谁知道他下一步是不是直接就抢你手机了?”
    林遇真无语:“那你是以己度人,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钟烃垂下眼,不置可否。
    刚和林遇真重逢的那几天,他每天的心情就在特别好和特别坏之间切换。
    今天上核心课,能看到可爱的小林助教——
    心情特别好,能量沙拉碗他都能多吃两份。
    核心课下课了,小林助教的辅导时间被约满——
    心情特别坏,晚饭有点不想吃了。
    小林助教被同学缠着完全没法下班——
    心情特别特别坏,坏到晚上都有点失眠。
    “你怎么这么困?昨晚没睡好吗?”他同学问,“你要是实在不想见到助教或者教授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到代课的——”
    “谁说我不想上课。”钟烃小小声回,“我想上课,想得都快要死了。”
    赵新瀚说:“那你怎么每次都半死不活的。以前的你可是天天逃课出去溜达的,还每天美其名曰课堂不在教室。现在你一天天上课前还会预习了,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钟烃趴在桌上,问:“美什么什么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个。”钟烃抬着脸问他,“美其什么?”
    “……美其名曰。”
    “哦。”钟烃又安详地合上眼睛,“那是什么意思?”
    赵新瀚决定放弃解释。
    见他不吭声,钟烃便也不再追问:“而且那是因为我没睡好,完全就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听着越来越像自言自语。
    赵新瀚显然没有信钟烃的梦话。他看着钟烃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无奈摇头。
    “对了!”钟烃猛地清醒,“你说你要找的代课的。”
    他“噌”地一下坐直,引得身边同学侧目。
    “不是我要找!”这回轮到赵新瀚小小声回了,“你怎么话都说不清楚,是我可以帮你找。”
    他打开手机,“喏,你看这个新生群,几乎每天都有人打代写代课代毕业的广告……”
    钟烃视线落在屏幕上,双眼眯了眯,随后他抢过赵新瀚的手机,点了点聊天记录里的一个头像。
    “唉!你你你……你干什么!”赵新瀚被吓了一跳。
    身边的同学们把目光转向赵新瀚,连坐在后排的小林助教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小林助教开始盯着他们看,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会。
    半晌后,他的眼睛又看向了笔记本屏幕,那双漂亮的眉毛拧了起来。
    钟烃和赵新瀚同时安静了。
    “你怎么能!拍一拍别人!”赵新瀚连忙把手机抢回来,“而且拍的人还是……”
    他说一半就没继续说下去了,但是说的人是谁显然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林助教怎么也在这个群里?”钟烃问。
    “我们入学前会有人专门在各个社交媒体捞人进群的。”赵新瀚说。
    钟烃又问:“这是什么软件?”
    赵新瀚:“……”
    他无语的给他看了看app图标,是一个带眼睛的绿色泡泡。
    钟烃二话不说直接开始下载。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慢慢的爬,他就那样盯着进度条一点点的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准备狩猎的大型犬科动物或者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
    “需不需要我加你,然后拉你进群?”赵新瀚问。
    钟烃摇头,眼睛还盯着那个进度条。
    “那你自己扫码进群也可以。”
    “不要。”
    赵新瀚闭了嘴。
    已经下课了,身边的人也一个个走开。
    钟烃逆着人流,走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林遇真坐在那,背挺得很直,手上好像还在收拾什么东西。
    见到有人来,他抬起头,问:“有什么事情吗?”
    钟烃伸手按住了准备起身的人,把憋了一周的话说了出来:“我想约你,这周末。”
    林遇真看着微微使劲搭在他肩头的手,努力维持自己往日那般严肃的表情,开口:“如果是学习上的事情,你可以发邮件给我。如果是别的事情……”
    “如果是生活上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