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推开门,拥挤的人群潮水般涌动,岛上的居民开始出来散步纳凉。
    穿着蓝红校服的中学生们正在互相对着开学新发的书籍;家长对着刚从幼稚园接回来的小朋友嘘寒问暖,手里拿着一碗豆花;几个穿着足球服的阿伯阿公们,大声谈论着白天神奇的强对流天气,成群结伴地走去体育场。
    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被塞进了万花筒。开心大笑的人、饮酒独斟的人、互相依偎的人,他们组成了林遇真看不明晰的画面,他只能踉跄地走出,推开向他伸来的手。
    另一个更有力气的臂膀护住了他,钟烃冷冷地隔开来人:“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林遇真仰面,他看见钟烃被灯火照亮的脸,在这湿漉漉的春夜,依旧像那永恒的烈阳。
    那温暖对久久困于寒冬的他来说,无异于久违的甘霖。
    第8章
    他怔怔地看着在屏幕里闪动的live图。
    曾摘取的山与海躲进这个小小世界,那些早就被时间冲刷褪色的记忆此时此刻又变得鲜活。
    泪水无声地滚落,顺着脸颊和下颌向下,在锁骨边汇成细小的水痕。
    偶尔有几颗水珠滴在屏幕上,水由晶莹的透明变成了紫红白黄的电路纹样。
    钟烃轻轻吻去了他的泪水,换来的是一声声小小的呜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怀里的人就像断了电一样脑袋一歪,靠在他的肩头睡去,手里还攥着那年的大雪。
    “你真是我的小祖宗……”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试图让对方能够更舒服。
    林遇真在他的怀里显得愈发小巧,他枕在他的腿上,呼吸很绵长,偶尔还会因为颠簸而微微皱眉,钟烃的手一直护着他的头,手指梳着那柔软的发丝。
    钟烃脱下外套,是那件对于林遇真来说过于宽大的外套,然后将怀里的人整个裹住,只留出了一个透气的小缝隙,将他一路抱了回去。
    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礼物。
    他的步伐很稳健,将那完全依赖着自己的人带进了自己的领地。
    而那人似乎也是无知无觉,只是偶尔从睡梦中蹭他一下,呼吸间的甜意熏人。
    回到那栋白色小楼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林遇真的脸被酒意熏红,钟烃把人放在床上,他松开手,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随后熟练地去盥洗室拧了热毛巾过来。
    回来时,他看见林遇真整个人窝在绵软的绸缎中,他拥着被褥,把自己牢牢地包裹了起来,紧紧贴在脸上,仿佛整个人坠入一场春雪。
    钟烃只能看见那被他亲吻过的嘴唇,还有那偶尔会静静凝视他的水色双眼。
    人躲了起来,那些精心的伪装反而裂开了缝隙。
    钟烃只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天。
    那年春夜,林遇真也是这样轻巧又不讲理地闯入他的生活。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很漂亮的,那孤独的美貌能够轻而易举地俘获任何人。
    没有关好的窗户吹进阵阵寒风,钟烃把它们关上,点亮了台灯。
    朦胧的光轻易点亮了这一方寸。
    林遇真安静地卧在床上,微长的发散落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他汗湿的脸和洁白的脖颈上,那被他亲红的唇还带着暗淡的星光。
    钟烃的心跳如雷,他先是擦了擦林遇真的脸,林遇真似乎是感受到了那片令人舒适的温热,眉头逐渐舒展开,还十分听话地蹭蹭他的手。
    钟烃接下来的动作变大胆了些,可林遇真那原本紧闭的双眼掀开了一条缝,那双迷蒙又尚未对焦的眼,就这样湿漉漉的撞进钟烃心中。
    眼前的人身形高大,只是随意地站在那,整个人也像是一株挺拔的热带树木,那明显的拉丁裔血统给了他深刻的轮廓,深色的卷发在额前凌乱,而在卷发下,那双绿色眼睛正在看着他。
    林遇真的眼神中有几分茫然,他眯着眼打量钟烃,好像不太能分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他开口,声音绵软:“你怎么会在这里?”说完他又自言自语,“哦……对,这里好像本来就是你家。”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遇真好像陷入了什么难题一样沉思,片刻后,他恍然大悟:“是不是你家变成我家了?”他睁眼看了看天花板,又捂住了脸,“做梦怎么还能做这种梦……”
    钟烃:“……”
    他几乎要被这离谱又可爱的逻辑打败了。
    他默不作声地继续擦拭,指尖交叠相触,潮湿的梅雨从后心传来。
    四下缄默,空气里只剩下他们呼吸细碎起伏。
    毛巾又拂过那张泛红的脸,把自己裹在熟悉被窝里的人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抱着被子滚到了床的另一头。
    钟烃站在床边看了一会,明晃晃的月照过百叶窗,轻柔柔的海风摇着那光。
    他最终还是走上前,单膝跪地。
    他俯下身,在那个额头上又印下一个吻。
    “buenas noches.”(晚安)
    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卧室门合上,他转身下楼。
    门内,床上那裹紧了的茧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在黑暗里缓缓挣开眼,来自太阳穴的钝痛没有消去,但是那干燥柔软的吻和那句晚安,却清晰地烙进他的心里。
    他模模糊糊地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指尖踌躇着舍不得离开,最终又沉沉睡去。
    一楼走廊尽头的书房。
    一个越洋电话打来,钟烃挑挑眉,接通了电话。
    “speak.”
    电话那头已经对这简短的开场白习以为常,“clement, 我还以为你不会接了!”
    钟烃说:“赵新瀚。我只是去找老婆,又不是人间失踪了。”
    “你说你有老婆这么多年了,年年说要见年年找不着。”赵新瀚小声蛐蛐,“整天带个戒指坚称自己不是单身,别真是单身单出幻觉了。”
    电话对面的是钟烃的合作伙伴。两人在大二的核心课上认识,做小组作业时意外发现彼此臭味相投,都是想证明自己勇闯天涯的自信青年,于是一拍即合创业,搞起了旅行定制。
    “有就是有,见不着是因为他害羞!”钟烃被激活了反驳性人格,“改天带出来吓死你!”
    赵新瀚道:“还能怎么吓死?不会真的是熟人吧?你记得早点带人回去,我反正已经快瞒不住了,你家那老头子三天两头跑我这打听,你要是不能带回去一个合他心意的儿媳妇,小心他被气死——”
    钟烃有点无语:“他不会轻易地气死!而且我怎么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赵新瀚阴阳怪气:“你可以打开粉色软件,搜索‘保护欲过强的拉丁裔妈妈’——”
    “停停停。你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刻板印象了!”钟烃抗议,“好了好了,赶紧说正事吧。”
    赵新瀚立刻正经起来:“正事也和你家老爷子有关。”
    钟烃:“?”
    “最近开发的波多黎各和阿根廷的项目说是代理权可以给我们。不过他们想要重新谈判,保持更多的本地特色。”
    “可以理解。”钟烃沉思了一会,“到时候再问问细节吧。”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那些人只认你那last name.”
    “我在忙。”
    “我我查到离你最近的机场是这个……”他抬手发了个定位过来,“需要派飞机去接你吗?还是你自己买票回来?”
    “我在忙!”
    “忙着干什么?喂蚊子还是数星星?”赵新瀚忍不住吐槽。
    “那回不回来另说,你总要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吧!当初招我的时候你可没说还要管这些东西……”
    钟烃随口应着,耳朵却突然竖了起来。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在夜里被近乎无限的放大,他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响,一声声的,仿佛是在黑夜中击鼓。
    月亮在海中和心中一起跳舞。
    书房外,老旧的柚木地板发出了轻轻的摩擦声。
    先是在楼上起居室的走廊,然后楼梯发出了“嘎吱”声,最后脚步声落在了门口。
    门被敲响了。
    床上的人从层层被子里扬起了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脑还在迟钝地传递信号。记忆好像出现了断层,斑斓的色彩犹如浪间的虹,画面颠倒摇晃又模糊。
    那杯精酿大概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也许是加了足量的果味气泡和不知名烈性基酒,入口时无害的荔枝柑橘香气伪装成美好的糖衣炮弹,只为了适时地露出獠牙。
    林遇真只觉得额角到后脑勺痛得仿佛针扎,他挣扎地直起身子,一阵晕眩袭来。这让他不得不重新跌回枕头上,用尽全身力气去抱住怀里的被子,却因为侧身而更加头晕目眩,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想找回远去的睡意,但是那睡意早就已经和岸边远去的飞鸥一起溜走了。
    电话在他床头振动着,刺眼的光让他没忍住抬起手,双眼只从缝隙中漏下的光去看那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