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衣服尺码大了一号,穿在他的身上不住地晃荡,袖口也要挽上好几道,结果挽起来更衬得他骨架纤细。
    潮水一声声拍击着暗礁,好像一下下清晰的心跳。
    那天他还是及时赶到了,准时准点。
    他拎着箱子穿着别人的衣服随手拦了一辆正巧路过的的士,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实验室,正好踩点进门。
    导师见他时表情有些微妙,她先是关心了一下林遇真经过长途跋涉后的身体,随后详细了解了一下他搬家以后准备住哪,最后给了一些温馨的小建议。
    林遇真一一应着,最后还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我的研究课题没有变化吧?应该还是按照原样进行?”
    “没有变化……这里的人也不错,你很快就能习惯的。”他导师点点头,“你要是想尝试一下新领域也可以。”
    “就是你可能会需要负担一些教学任务,应该都是低年级的核心课程,对你来说负担不会很重。”她笑了笑,“虽然轻松但是也很重要,如果你以后想拿教职的话,这也是个需要锻炼的。”
    随后她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张了张嘴,但不知她脑海里又滑过了什么,最终又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林遇真回过神,窗外日沉入海,远处有几艘船的桅杆在风那头招着手。
    船停在港口休息,鸟停止飞翔归巢,那无垠的汪洋好像吞没了一切。
    整个世界骤然静谧。风吹过半遮的窗帘布,露出底下的斗柜。
    斗柜上除了那个花瓶以外,还摆了一副火山岩马赛克拼成的银紫色石莲花。
    石莲花下面点缀了几片白色的云朵。
    角落里置了个铜壶,转角挂了一副画着太阳的羊驼毛挂毯。
    墙上、柜子上、走廊到沿海回廊的尽头。房间里四处都摆着各种旅游纪念品,好像一座装满了瞬间的私人博物馆。
    全都是两人一起买的。
    林遇真拉开了斗柜的抽屉。
    里面摆满了东西,角落落了一颗樟脑丸,而正中放了本相册。
    他毫不犹豫地翻开,里面满满当当藏的是一张张宝丽来。往事一点点显影在小小的相纸上。
    有一张是在无人的公路上,烟雾模糊了开车人的脸,但那一截表带很清晰。画面的边缘露出一个小角,林遇真看见那副驾驶正空着。
    林遇真认出来那片沙漠。枣红色的楼阁在山崖下,黄沙中,沉默永恒地伫立。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曾经约定好的,无数个目的地中的一个。
    他又翻了几页,几张彩绘玻璃窗开在一页页相册里。
    林遇真想起钟烃大学时学的是建筑学,方向还是冷门到极点的教堂建筑。
    最后一页空着,没有放任何东西。
    日月星的光从中穿过,落在没有开灯的室内。
    窗边的散尾葵被轻轻地推着,步履不停。一尺月亮透过窗户,彻底照满整个房间,最终落到他的手中。
    一抹微弱的银光在抽屉的角落闪烁着。模样异常眼熟,大约是他们在佛罗伦萨一家传承了好几代人的银店里买的。
    他们来之前就千挑万选好了店铺。但是当他们真的到了以后,反而对着绕来绕去的地图迷了路。
    最后当他们几乎要放弃时,钟烃随意推开一扇木门准备休息,却误打误撞找到了地方。
    挂在门上的铃铛被风带起,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工匠抬起头:“buongiorno!”
    钟烃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礼貌地询问了一下有没有对戒,老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在桌子底下翻了翻,最后拿出一对表面暗刻着花朵的戒指。
    林遇真借着光看向戒圈的内侧,那里原本应该光滑的戒面此刻却刻着一行刀锋利落的花体文字。
    他鬼使神差地想要戴上,却在戒圈圈上指根时慌乱地把戒指放了回去。
    光洁的银面上沾了几道交错的指纹。
    他猛地抬手,却又因为动作太大,不小心碰倒了那花瓶。
    水从倾倒的瓶口慢慢地淌出来,林遇真心头一跳,只来得及抢救那本相册。
    几张没有好好摆放的宝丽来掉了出来,他慌乱地捡起那一张张回忆,相册里的照片却依旧像是雪花一样越落越多。
    不对,二月的夏城不可能下雪。
    ……这里才不是他们一起生活过四年的城市。
    不要去想。他心中默念,不要去想那些过去,不要去接触那些过去的人,只要看着眼下新鲜的日子……
    他深呼吸,把地上的雪花拢进掌心。
    “砰——”
    林遇真把抽屉狠狠地合上,把那本相册放到了床头的抽屉里。
    太阳最后的碎光被追逐、沉寂、旋转后,合在了升起月亮的浪尖。
    留着东西又能怎样……还喜欢他又能怎样?他花了那么久去忘记,去和心中的那些海怪争斗,又怎么能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钟烃忘记不了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去专门记住……
    瓶子里的水开始落在木地板上,像时钟又像雨滴,一下下滴滴答答,在那留下一小泊湖水。
    他觉得这房间绝对是钟烃精心准备的,只是他不认为他和钟烃还有任何可能。
    分别这么多年,早干什么去了?整天游山玩水不来找他……现在突然找上门,八成是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已经不会再上当了!
    退不了单,那就赶紧结束这段错误的行程好了……林遇真翻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
    [如何礼貌推掉黑车司机的揽客。]
    手机里跳出来一堆没用的搞笑视频。
    删掉。
    [怎样才能在发生经济纠纷后悄无声息地跑路。]
    搜索引擎的ai总结转了几圈,跳出来个不要进行违法行为。
    删掉。
    [怎么甩开前男友。]
    手指停在空中,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林遇真深呼吸,他先是走到门口,隐隐约约传来的是打电话的声音,然后磨磨蹭蹭打开了微信。
    没经什么波折,他顺利在黑名单里找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林遇真松了一口气,迅速地加回好友,点开朋友圈。
    钟烃的朋友圈很复杂。
    林遇真刚点开的时候,甚至感觉自己被照片给吵到了。
    他们分开后的每天,钟烃都雷打不动地发二十四张拍立得的照片。
    从早到晚,就连晚上睡觉的时间都会发两张月相星相图。
    不配文字,纯发图,完全把朋友圈当成自己的电子相册——
    林遇真飞快扫过这一年的记录,钟烃倒是没说谎,最近确实都在沿海自驾着玩,偶尔刷新一下cd,随后又飞快回来。
    他又看向一年前,熟悉的logo跳进眼里。
    那是他前司世境娱乐的标志。
    心里冒起一丝不妙的想法。林遇真急忙点进去,这竟然是个还挺认真的游戏测评。
    [画面严谨,充满了建筑和拓扑学美感。故事奇妙,玩法上更像一场实验,和无限有关,有时候你以为走到了尽头,但是只要旋转一下视角,原本断裂的穹顶就会化为接往新路的捷径。]
    [只是评委真的太没眼光,这么好的作品不发奖发给年货罐头!赔我老婆奖来!!]
    一颗红色的爱心在屏幕上跳跃了一下。
    林遇真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点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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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钟烃此时此刻膝盖上正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摊开一本皮制笔记本,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戴着耳机,嘴里正应付:“嗯……我接到他了。什么?我当然能把人哄回来,你能不能不要着急!我有我的节奏好吗!”
    电话那头的是钟烃的母亲钟女士,钟教授本人正是奋斗的年纪,平时很看不上儿子这有一出是一出的做派。
    “我知道小林那脾气,你要让他消气还早着呢。”钟教授格外语重心长,“你至少要让他觉得你比以前靠谱,还要比以前更关心他,老的那一套肯定是不行的。”
    “你能帮我瞒着我爸就好了。”钟烃嘴里嘟囔着。
    钟烃的家庭背景有点复杂。
    他的妈妈是南方人,早年留学美国,一路顺风顺水拿到教职。
    他的爸爸是波多黎各人……是他妈大学同学,先是一路顺风顺水拿到教职,然后又突发奇想创业搞量化,最后竟然成功了。
    钟烃爸妈都出自相当紧密的大家庭,他从小就被关怀长大,和各位亲朋保持着相当坚固的羁绊。
    钟烃不愿承认自己的想一出是一出继承自他爸,也不愿回家去当一个好继承人。
    现在最当务之急的事情,显然是先把林遇真追回来。
    “小林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要是能帮我把他哄回来,我绝对帮你搞定你爸那头……他那说是虔诚,实际上都是看不惯你这么整天没个定数,真定下来他肯定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