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沉思时, 他的目光总是落在桌案上的念经?小和尚身上,想起这个摆件被?人放在膝上把玩的模样。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滚床单,他提出用?并购案做交易。那时的秦之言是那样的不可一世,轻佻愉悦的笑容落在唇角,意气风发,自信张扬。
    他爱极了?他那个模样。
    他不要他跌落尘埃,他要他高高在上,永远热情洋溢,永远不下神坛,他想送他锦绣前程。
    有人为他鞍前马后,这是坏事的话,如果?这个人永远为他鞍前马后呢?这应当?是好事吧。
    一缕淡色曙光,刺破了?鸦青色的暗沉天空,新?的标书初具雏形。
    喻修文?眼?睛发亮,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天空越来越亮,外面的大?厅传来保洁洒扫的声音,渐渐的人声传来,交谈声零零碎碎。
    新?的投标文?件完成了?,如果?让他打分的话,同样是120%的完成度,可与董事长的那份方?向不同。
    那一份谈包揽全局的广度,是“以正合”,这一份深挖某一个支线,是“以奇胜”。
    胜率从0%勉强拉到50%,夺回了?一缕生机。
    如果?能赢,那当?然是最好。如果?输了?,他将以擅动投标文?件致竞标失败的罪名引咎辞职,独自承担所有的罪责。
    事情至此,他不愿秦之言衣角沾染一丝尘埃。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
    -
    秦之言一夜好眠,早晨起床神清气爽。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更显身形高挑,肩宽腿长。抬手间,隐隐可见一对纯金袖扣,低调而?优雅。
    难得穿一次正装,便没有亲自开车,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公司。车子停在公司楼下等候时,秦之言悠闲地在后座翻看杂志。
    喻修文?很快下楼,推开车门的一瞬间,见到车里神采奕奕、全身散发荷尔蒙的人,动作明显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上了?车,目光却依然流连不止:“这么早?”
    秦之言合上杂志:“不早了?。”
    和大?少爷的容光焕发相比,熬了?一整晚的喻修文?简直是神情憔悴。下楼前,他用?了?一点点明暗对比的手段,巧妙地遮住了?黑眼?圈。
    秦之言一眼?就看穿那些化妆手段,随意地问:“没休息好?”
    喻修文?诚实地说:“我紧张。”
    “没有什么可紧张的。”秦之言道,“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让司机开车。
    车子平缓地驶过高架桥,来到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有许多人在这里等候,竞标各方?、政府、专家、媒体齐聚一堂。
    令人惊讶的是,秦父也来了?。
    秦之言和父亲握手,打招呼:“怎么劳您过来。”
    秦父道:“祝你马到成功。”
    秦之言微笑地说:“谢谢。”
    等待开标的过程很无聊,秦之言选择进入贵宾室等候。贵宾室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温暖,有一柜子的书籍,供贵客打发时间。
    “会?下围棋吗?”
    喻修文?心神不安,频频看表,距离开标还有10分钟。听到问话,他下意识道:“会?一点,不太精通。”
    秦之言在沙发坐下:“书架最上层,你去拿来。”
    喻修文?走过去一看,书架上层果然有一副围棋。他迟疑了?一下,确信自己没法?静下心来下棋,委婉地说:“马上开始了。下不完一局吧?”
    秦之言喝了?口热茶,道:“助理在外面的现场,我们?在这里听。”
    他的语气从容闲适,是把握了?一切后,胸有成竹的那种语调。是注定会成功,所以一切流程都无所谓的语调。
    喻修文?差点眼?眶湿润了?。他多想让他永远这样自信从容,闪耀如正午的太阳。可是……一切都要被?打破了?。
    他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多十年的工作经?验,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甚至130%。
    他想,如果?能留住秦之言的这抹近乎天真的自信,他是什么都愿意去做的。
    喻修文?在书柜前默了?片刻,拿走棋盘、黑白两盒棋子,来到桌前。
    秦之言执黑子,喻修文?执白子,两人开始下棋。
    喻修文?有意说话缓解紧张:“你是小时候学的围棋吗?”
    秦之言落下一子:“认识一个喜欢围棋的朋友。”
    他说的认识,自然是“那种”认识。他说的朋友,自然是“那种”朋友。
    喻修文?早就发现,秦之言懂许许多多的东西,赛车、名表、钻石,雪茄、咖啡、茶叶、红酒,音乐、绘画、书法?,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聊。他甚至知道如何嫁接番茄枝,知道射箭时如何使弓弦毫不费力地维持在最高张力。
    喻修文?思索片刻,落下一子:“那你和那位喜欢围棋的朋友,会?在棋盘上做//爱吗?”
    秦之言轻笑了?下,摩挲着手指间的黑子,轻轻落在角落。
    十点整的钟声敲响,招标会?开始了?。
    喻修文?整个人神经?质地一震,倏地站起身来。
    却被?秦之言慢悠悠的声音定住:“坐着。”
    喻修文?慢慢地坐下了?。
    他下意识地想喝口茶水,却只在秦之言手边看见了?仅有的一杯。
    他心乱如麻,勉强笑着:“服务员只端来一杯吗?”
    秦之言面无表情:“这是我自己泡的。”
    “……”喻修文?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即道,“抱歉,我今天实在是有点紧张,忘记给你泡茶。下次补上,好吗?”
    秦之言拿着一颗棋子轻轻敲了?敲桌面:“该你了?,喻总监。”
    事己至此,慌乱于事无补。喻修文?深吸了?一口气,投入棋局。可一墙之隔,唱标的声音如此清晰。
    匿名的抽签排序下,前面几家都是陪标的小公司。
    喻修文?心不在焉地下着棋,心思悬在外面的招标会?上。
    突然间,他再也维持不住平静,手指发颤——正在唱标的是他通宵修改后的投标文?件。
    那些数据、内容,都在原来那份的基础上增补与修改,秦之言只要一听,就知道是出自他手。
    喻修文?全身颤抖,等待着来自对方?的询问和质疑。
    可秦之言只是平静地落下一子,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贵宾室里,秦董事长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微笑地说:“一夜之间,做成这样,果?然是有能力的。可惜呀……”
    -
    棋局焦灼,白子与黑子纠缠杀戮。
    又是几个陪标的小公司之后,喻修文?再次听见了?熟悉的标书内容,是董事长的那份标书,他不会?认错。
    今晨修改完标书后,喻修文?研究了?评审团的几位专家,把他们?过去评审的项目一一对比调研,得出了?令他心情沉重?的结论?——同辈的人偏好同样的东西,相比于年轻人挖掘深度的新?锐构思,上了?年纪的专家们?更倾向四平八稳的广博。
    原本的五五开,在还未开标前,便成为了?四六开,甚至三七开。
    他做了?最原始的努力——保险柜里的金条与现金,被?夹在了?暗含锁簧机关的四大?名著里。
    这份标书的核心内容与数据念完,喻修文?表面的平静已完全被?打破,他脸色惨白,身形颓败,心思已全然不在棋局上。
    秦之言却依然平静无波,隔空点了?点他刚才落子的地方?:“你看,又急。”
    喻修文?茫然地看着他,想知道他为何如此平静。
    “给你个悔棋的机会?。”秦之言笑了?笑,“赢得太简单,也是很无趣的。”
    喻修文?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拿起那枚有失水准的白子,寻找着合适的落点。
    秦之言不急不缓地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口,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偏头听了?听进度。
    或许是他闲适的态度感染了?喻修文?,喻修文?也平静了?下来,全身心投入棋局。罢了?,已经?输了?,不如下好这一盘棋。
    局势越来越焦灼,可越到后面,两人的思路都越发清晰,落子非常快。玉石做成的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清浅的咔哒声中,隐含萧瑟的肃杀之气。
    外面的开标仍在继续。
    又是几家无足轻重?的陪标公司后,一份新?的标书出现了?。
    随着工作人员的唱标,大?厅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惊讶骚动,喻修文?更是直接碰洒了?棋子!
    这是一份……在各个方?面都达到了?完美的标书,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200%的完美。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骤然抬头,望向棋局对面的人。
    秦之言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指尖摩挲着哑光质地的棋子边缘,思考着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