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秦之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一言不发,起身离开。
    姬弈秋愣了几秒,慌乱地追上去,在电梯门闭合前一秒跨入。
    电梯下降,秦之言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冷漠地注视着液晶屏幕上的数字变化。
    姬弈秋拉住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说:“宝宝……你别不开心。”
    秦之言看也不看他一眼,电梯门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姬弈秋看他往停车位走,连忙追上,先他一步来到驾驶位:“你想去哪?我送你。”
    秦之言依然不看他,却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姬弈秋松了口气,倾身过去帮他系上安全带,像往常一样想亲吻,却被一根手指当空挡住。
    秦之言懒得和他说话,姬弈秋便选了条僻静的郊区道路,慢慢地往前开。
    路过一家糕点铺,姬弈秋靠边停车,去买了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热腾腾,香喷喷。
    “你昨晚不是说想吃这家的桂花糕吗?”回到车上,姬弈秋拿出一块递到秦之言嘴边,“尝一口好不好吃。”
    三个月的朝夕相处,衍生出许多默契。他一句“那家”,他便知道是哪家。
    软糯的桂花糕触到嘴唇,秦之言咬了一小口,摇头示意不要了。
    姬弈秋吃掉剩下的那一小块,重新发动车辆。
    秦之言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姬弈秋低声道:“我以为你知道。”
    “你不说,谁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姬弈秋道:“你之前说,让我来陪你过冬天。”
    秦之言没什么表情:“然后呢?”
    “然后……”
    他选择了在今年春天的第一天告别。
    姬弈秋:“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擅长当……当你的正牌对象,这几个月,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别生气。”
    秦之言挺平静地说:“我不是在教你么。”
    姬弈秋苦笑:“我害怕不能让你满意,不能达到你的预期。”
    “我是催你了,骂你了,还是怎么你了。”
    “没有,是我不好。”
    他不用说,两人都懂。
    他从未想过成为合格的正牌,他没有扔过念青的绿植,没有拒绝过商阳索要联系方式的请求。当叶元白与秦之言在他眼皮子底下调情时,他也从未有过阻止。
    姬弈秋道:“之前我们看的那部电影,你对我讲了男主的择偶观。”
    秦之言:“哪部。”
    “男主和五个男女配角纠缠的电影,刚开始放,你就猜中了男主会选择殷水。”
    秦之言眼皮一抬:“所以?”
    “你说,不缺钱不缺爱的男主,最终会选择一个全身心爱他,不顾一切爱他的人。”这话说得有些艰难,“你知道,我做不到。”
    并非他不爱,而是在滨海城市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他早已习惯将感情积压成心底的顽石。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仰望。
    九品芝麻官怎敢渴求皇帝的独宠?
    就算被提拔去做临时代理丞相,一品大员的华贵紫袍之下,依然是不起眼的九品乌纱帽。
    车子停在一个宁静的小花园。
    秦之言松开安全带,调低了座椅,更为舒服地倚靠着:“你从哪里认为,我和那个所谓的男主,是同一种人?”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哦,你给我打上了几个标签,不缺钱,不缺爱,给我立好了人设,所以我的一切选择、行为,都要遵从这个所谓的人设,对吗?你用几个词语,定义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你睁眼好好看看,我不是一个干巴巴的人设,我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复杂的人,每一个瞬间,千万个念头,千变万化,境随心转,你明白吗?你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替我做了决定,你有没有尊重过我?”
    姬弈秋怔怔地看着他:“对不起……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自以为是地替我选好了‘最适合我的人’。”秦之言不紧不慢地替他说完,“对吗?”
    姬弈秋道:“可是,他跟在你身边的时间最长,这也符合你对我分析的内容。”
    “就算是真的。你的自信呢?”秦之言道,“你怎么不赌,我会为你错一次。”
    姬弈秋眼里的光亮了一瞬,却又很快熄灭。
    如若在几年之前,他会有自信,有拼劲。可是勇气这种东西,最经不起日复一日的磋磨等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一次次在风铃声中抬头,看向进入店里的来客,每一次抬头都伴随着失落,一次次的失落,再一次的失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勇气一旦枯竭,就不会再充盈。他的心已不再年轻。
    秦之言道:“送我去公司吧。我今天还有事,晚上才有空处理你的事情。”
    姬弈秋沉默地发动车辆,很快来到了公司楼下。
    在秦之言解安全带时,姬弈秋问:“我能和你一起吗?我想多看看你。”
    “随你。”
    就这样,姬弈秋一整天都跟在秦之言身边,寸步不离。看他忙碌,看他说话,看他喝水时抬起的手腕,低垂的眉眼。
    姬弈秋看着他,回想起了初见时,爱上他的那一刻。
    彼时两人互相被对方的外形吸引,做了一场爱,那时他还并不爱他,无非是对容色的欣赏、对床技的赞美,这些无关乎爱。
    做那场爱前,秦之言点了杯招牌手冲,不过是调情、搭讪之用。姬弈秋向他介绍这款招牌手冲,用的也是调情的语调。
    两人进入后面的小屋时,那杯只动了一口的特调在桌上变冷,变色。
    无人在意那杯被当做媒介的咖啡,即使这是他最满意、最引以为傲的作品,无人问津的作品。
    做完爱后,姬弈秋看着秦之言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咖啡,一口一口喝完,而后,秦之言笑着问了他一个问题。针对他方才的一通枯燥无味介绍的提问,深入而用心。若非认真听完了他的介绍,绝无可能提出这样的问题。
    姬弈秋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看着对方按在杯上的指尖,脑子一片空白。
    秦之言把空掉的杯子放在桌上:“咖啡很好,是地段不好,配不上你的咖啡。”
    他因为这句话爱了他许多年。
    立春之后,万物生长。
    今晚是一个潮湿的春天的夜晚,离开公司后,秦之言开车去了江边。
    沿着石头围栏散步,江风吹拂,明月映水。
    秦之言道:“你决定了?”
    姬弈秋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也让你费心了。”
    他可以为他的一句话,攀山越海而来,却从未想过会被准许留下。他想要他幸福,可从未想过这幸福是由他提供。
    姬弈秋道:“你记得我送过你一颗雕成咖啡豆形状的木雕海螺吗?”
    秦之言道:“嗯。你说在巴西时遇到木雕师傅,跟他学的。”
    “你收到后,给我打过电话。”
    姬弈秋想到那个夏季的傍晚,他正在收拾准备关店,手机屏幕上亮起了来自“aaaaa”的来电显示。
    他接起,听到对方带着笑意的感谢,闲聊几句,他问:“怎么叹气,心情不好?”
    对面的秦之言道:“你知道的,就我家那点事情。老爷子不知道受什么刺激,半夜发癫拉我去喝酒,训我俩小时。”
    姬弈秋关上店门,一边讲电话一边向海边走去,落日的余晖把整片海面都染红了。
    他含笑劝慰:“老一辈的人是这样的。别放在心上。”
    聊了一会儿后秦之言又道:“遇到个不听话的小情人。”
    姬弈秋立刻猜到:“想跑你的小宠物面前去兴风作浪?”
    “老板娘真聪明。”
    “您过奖。”姬弈秋道,“抽,赶紧抽一顿。”
    “奖励他做什么?”
    “你不想奖励他,什么时候来奖励奖励我呗。”他打趣。
    “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不得立刻出发吗?”
    “好嘞,臣妾恭迎圣驾。”
    一人一句,轻松愉悦。像极了多年老友。情人想成为朋友很难,可他们在那杯特调面前已成为了朋友。
    姬弈秋总是习惯这样为他排忧解难,听取他不时的烦恼。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次也一样,他来为他排忧解难,陪他度过难熬的空窗期。
    他最终仍然没有学会嫉妒和吃醋。因为他并不恨,从不恨明月高悬,从未奢望拥明月入入怀。
    他只想要明月高悬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