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封慎回好,推开椅子起身,腿碰到她的膝盖,汪知意下意识地抬起眼,和他看过来的视线撞上,她攥紧筷子,眼尾勾出些月牙弯的弧度,封慎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转身离了桌。
    之前他都没发现,她对封洵笑得很自然,到了他这儿,他以为她笑里的甜,其实不过是紧张,她怕他。
    汪知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里还没散去的笑淡了些,他的坏心情好像还没有好转。
    陆敏君把自己的碗递给她:“幺幺,你去给我盛碗饺子汤。”
    汪知意回过神,接过碗,起身也进了厨房。
    砂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响着,盖子一掀开,厨房里的香味儿更浓郁,封慎在排骨里放了些盐,拿铲子翻搅几下,又将煤气灶拧开些大火,等着锅里的汁儿收完。
    汪知意盛好饺子汤,放下碗,站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等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砂锅里的热气在空中缭绕开,窗户上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潮,汪知意看着圈着夜色的玻璃映出的两个身影,浓长的睫毛忽闪了下。
    原来他们站在一起时,是这个样子。
    封慎拿筷子夹起块儿肉多的排骨,散了散热,喂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汪知意唇张开些,将排骨吃进去,香味在嘴里散开,她眼睛微眯起,嚼着肉含混道:“刚刚好。”
    吃到最后咬到一小块儿骨头,她低着头找垃圾桶,封慎手伸到她嘴边:“吐。”
    汪知意眼皮轻晃,唇贴着他的指腹,将骨头吐到了他的掌心,封慎把骨头扔到了另一侧的垃圾桶,汪知意咽下嘴里的肉,从柜桌上的纸巾袋子里拿出两张纸,沾了沾唇,又将纸翻过来,慢慢地折叠起,余光掠过他的手,犹豫一秒,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封慎看她,汪知意将他的掌心摊开,拿纸细细地擦过,其实也没沾到什么,只有一点潮,封慎低声道:“好了。”
    汪知意松开他的手,将纸巾攥到掌心,两人的脚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抵到了一起,汪知意轻轻撞了下他的鞋:“明天……你要几点过来?”
    封慎问:“你几点起?”
    现在幼儿园都放假了,而且她也不用再早起出早功,外面天儿又冷,要是没什么事儿,她在床上能赖到九十点才起,她抿了抿唇,回道:“七八点。”
    封慎拧灭煤气灶:“那我十点过来。”
    汪知意想了下:“九点吧,我收拾得很快,不用那么晚。”
    她今晚没准儿还会失眠,明天要是早早地醒了,一直等着他来也是煎熬,他早点儿到,他们早点儿利落地办完,也能早点儿安心。
    封慎盯着她瞧,从他提议明天去领证,她对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多少迟疑,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等到明天领完证,她就是想反悔也晚了,结了婚,他就没有离婚的打算。
    怎么了,他干嘛这么看着她,汪知意迎着他沉沉的目光,呼吸都轻了些,想偏开眼,脚似乎被他定住,一点都动弹不得,她一紧张,牙齿不自觉地陷进唇里,唇上的红又深了几分。
    封慎朝她走近一步。
    汪知意背紧压到柜桌上,仰头看他,乌黑的瞳仁里有明显的慌。
    他是……要亲她吗?
    汪知意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冒出了千万个念头,要推开他吗?可他们明天就要领证了,现在也不是不能亲…..
    但现在她爸妈还有封二哥和封三哥就在外面,也就一墙之隔。
    不过……他们应该也看不到这里面的情形。
    汪知意脸生热,就算看不到……现在也不能亲吧,万一她妈搞袭击突然进了厨房,到时候连个让她可以钻的地缝都没有。
    他又怎么会现在想亲她,他也不是那种不分场合就胡乱来的人,而且他今天既没喝那人参酒,也没喝羊肉汤,就连饺子也不是羊肉馅儿的呀,按说不该有什么冲动的反应才对……
    汪知意手抬起些,贴到他胸前,要用力,又想到,他今天心情很不好呢,她难过的时候还能掉几滴眼泪哭一场,他心里的难过又该怎么去消解。
    她迟疑着,又软了手腕,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封慎一顿,目光从她扑簌簌的睫毛滑落到她紧抿起的唇,又看了看她仰起的脖颈,眉梢微动。
    她真的是……总能给他很多意外。
    汪知意半天也等不来他气息的靠近,心里的紧张更多,想睁眼,又怕对上他的目光,她会更紧张,她屏着呼吸,眼睛又闭紧了些。
    封慎手指叩在桌面上,看着她,默了半晌,缓慢开口:“我拿盘子。”
    汪知意倏地睁开眼,小小地“啊?!”一声,看到她身侧的盘子,明白过来什么,脸上烧灼的滚烫骤然袭来,一直蔓延到脚底心。
    “哦哦。”
    “好。”
    “你拿。”
    她连说三句,克制住自己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尽量镇定地转身,想让自己立刻马上消失在他眼前。
    封慎看着她细白的脖颈如流水般流淌过粉盈,眸光忽地有些深,胳膊先于冷静的大脑做出了反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将她留在了原地。
    汪知意回过头,撞进他黑漆漆的眸子里,空气中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外面聊天说话的欢笑时不时地传进来。
    他的掌心烧灼,浸透到她的皮肤里,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着,汪知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变快,又变大,震颤着她的耳膜,扰乱着她看似平稳的气息。
    他沉沉的视线掠过她的唇,她的背不由地绷得挺直,想装无事问他怎么了,唇似乎被什么粘住,根本开不了口。
    无声的空气里似乎又多了些别的东西,黏稠的,鼓噪的,纷乱不清的,时间都静止住,又慢慢被拉长,绞成看不见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着。
    汪知意眼皮颤颤的,和他目光错开,偏脸看向别处,掩在青发乌丝间的耳垂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压在她腕间脉搏处的手又松了力道,汪知意轻着呼吸,看回他,封慎扬下巴点点桌台上的碗,嗓音有些低哑:“饺子汤没有端。”
    汪知意睫毛忽闪着,轻轻“嗯”一声,端起饺子汤就往外走,脚步还算沉稳,可腿上发软得有多厉害只有她自己知道。
    封慎盯着她的背影,眸光有些意味不明的沉。
    不管他是她的退而求其次也好,又或是无奈的权衡之下做出的选择也罢,事情现在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婚事就不可能再被叫停。
    若是以后年节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让他看着她站在封洵的身旁,听她温温顺顺地叫他一声“大哥”,除非他是死的。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做不出这种成全别人的事情来,是她先来招惹的他。
    汪知意这晚失眠失得彻底,她在床上做了半个小时的拉伸,又搬着枕头从床头挪到床尾,没几分钟,又卷着被子转了一个角,到最后,挪着枕头在床上顺时针转了三百六十度,还是没能成功地和周公周老爷子顺利地会晤上。
    她扯着被子直接捂到自己头上,暖烘烘的被窝让她有些缺氧,可大脑里还是在不断地回放着厨房里的场景。
    一遍又一遍。
    她原还说她在他面前干过的丢人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再丢人又能丢到哪儿去,谁成想,事情不发生,永远都不知道还有更丢人的事情能被她干出来,闭眼也就算了,关键是她还仰起了头,就差把自己送到他嘴边了。
    汪知意在被窝里闷了自己一脑门的汗,又拿脚将被子胡乱地踢开,如死尸般地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慢慢又冷静下来。
    虽然第一次是她心慌会错了意,但是第二次……他就是想亲她。
    她就算对男女之事再懵懂,有些感觉不会错,更何况,他眼神里的意思在那一刻都没有半点遮掩的打算,侵略的意味十足,赤裸裸的欲望。
    汪知意想到他当时的神情,默默地翻一个身,将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钻到了枕头底下,小声嘟囔一句:“土匪样儿。”
    窗外的夜静悄悄的,星星微闪,月亮挂树梢,风吹乌云散,心儿在无人听见的角落,轻轻地摇啊摇。
    摇到快要凌晨,汪知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可睡着了也睡得不踏实,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再睁眼,已经八点过五分,她看到钟表上时针的指向,顶着被子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凌乱的长发纷纷滑落下来,堆叠到了胸前。
    被窝外的冷空气进到大脑里,她人清醒了些,又拥着被子跌躺回枕头上,该收拾的东西她昨晚都准备好了,他九点过来接她,时间也没那么赶。
    她刚想再迷瞪两分钟,门就被敲响了,汪大夫在门外叫人:“幺幺,醒了没,已经过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