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是,怕他的不只有贺宗涛,她也怕他。
    她见他的第一眼,就对他有些说不上来的畏惧,她胆子一向小得很,怕走夜路,怕听鬼故事,怕毛茸茸的虫子,怕老人嘴里那些会在山中出没的野狼猛兽。
    现在又多了一个他。
    她连和他对视都难,更别提要和他在一张桌子上一日三餐在一起吃饭,所以就算知道他是合适的那一个,最开始的时候,她也没考虑过他。
    让她改变了些想法的是那次他带着她爸去医院复查,他长得跟个草莽悍匪似的,心却意外得细,好多事情想得比她都周到。
    她爸腿脚不利索,走楼梯困难,他就背着她爸跑上跑下,要知道她爸一米八几的个头,很少有人能背得动他,更别说楼上楼下地跑。
    她姐汪茵在婚姻里走过几年,总结出来一句话,男人那张脸说重要也重要,相比之下,真正要一起过日子的话,还是实用性更重要。
    他应该就是实用性强的那一款,适合搭伙过日子,有他在,连买门神的钱都能省下。
    结婚这件事,有的时候可能就源自于一些头脑发热的冲动,那天从医院回来,她抓了一次阄。
    三十一个纸团,三十个是空白的,只有一个里面写着他的名字,三十比一的概率,如果这她都能抓到他,那就是天意。
    天意让他们走到了现在,以后她不但要和他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吃饭,甚至……还要睡一张床。
    停!汪知意赶紧打住自己的念头,把发烫的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跟上他的脚步。
    他的手伸过来攥住她的胳膊,汪知意仰起头看他,眼睛都圆了些,像只受了惊的猫,封慎拽着她往他这边拉了些,护她在怀里,一辆摩托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汪知意背贴着他的胸,一动都不敢动。
    封慎等轰隆隆的车走远,偏开身,将两人的距离断开,又看她:“走路别只盯着地面。”
    汪知意“哦”一声,暗下来的夜色掩住了她耳根的红。
    封慎牵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过了车多的地方,才将她松开。
    汪知意浓密的睫毛忽闪着,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封慎低头看她。
    汪知意视线落在他的肩头,轻声道:“我出门忘了戴手套,手有些冷。”
    封慎眉梢微动,看了看她冻得通红的手背,又牵住她,她的手指软得跟没骨头一样,稍微用些力,怕是都得骨折了,封慎虚拢着她的手揣到了自己衣兜里。
    汪知意挪着僵直的腿,又往他那边靠了些。
    离他们的婚期就只剩半个月不到,她不能一直这样怕他,总要和他慢慢熟悉起来。
    汪知意胳膊挨着他的胳膊,肩抵上他的肩。
    他的手很大,又暖和,掌心的纹路都是干燥的,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反倒是她,指间都濡出了些湿,汪知意小心地动了下手腕,不想让他感觉到她手里的汗。
    她的注意力都在两人的手上,脚下的步子就有些乱,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小汪老师!”,惊得汪知意差点都要跳起来,她慌着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急急地看向楼上,清脆地“嗳”一声。
    贺晓亮扒着自家阳台的栏杆,刚想问小汪老师,和她牵手的这个男人是谁,对上封慎看来的目光,到最边的话“咕哝”一下咽了回去,又“嗖”一下消失在了栏杆前。
    他见过这个男人,他一拳就把宗涛小叔给揍趴下了,宗涛小叔和人打架从来就没输过,这个男人比宗涛小叔还要厉害,他更惹不起。
    汪知意看着没了人影儿的阳台,眨了眨眼,贺晓亮这皮猴子平时在学校里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连蛇他都敢碰,没一个老师能管住他,没想到他也会怕封慎。
    这样看来她胆子也没有那么小,至少她敢让他牵她的手,汪知意这样想着,绷着的那根神经放松下来,她又感觉到什么不对,忙挪开踩在他鞋上的脚,连着道了两声对不起。
    这两声对不起将她对他本能的惧怕暴露出来了些,封慎睨她一眼。
    汪知意反应过来,定了下神,手主动抄进他的衣兜里,轻言细语道:“说对不起很奇怪吗,家里人也要说对不起的,不然以后我们要是拌嘴了闹别扭了,谁都不道歉,要怎么找台阶和好,”她顿一下,又道,“我们可以轮着来,你说一次我说一次这样。”
    封慎看她,她有些时候像小孩子,有些时候又不像,比如现在。
    汪知意想起什么,声音更小了些:“不过要是你欺负的我,你得跟我道歉才行。”
    这一句又像小孩儿了,封慎默了默,开口道:“我不会欺负你。”
    他对情情爱爱这些不热衷,对他来说,娶谁都是一样,汪家对他们家有恩,既然她相中了他,他便应下了这桩婚事。
    他可能给不了她相应的感情,但肯定能护她周全,以后过起日子来,就算有什么矛盾了,他还不至于和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拌嘴闹别扭的事情不会有,欺负她的事情也不会有。
    汪知意仰起嫩白的脸皮,冲他弯眼笑得甜蜜,看着像是对他满心满眼的信任和依赖,其实对他的话不当真。
    这个世上除了她爸,从别的男人嘴里出来的话,都要打折扣听才行。
    比如姐夫,结婚前,应她爸妈应得千好万好,不会她姐受委屈,会对她姐好一辈子,他现在又做到了几条。
    又比如陈江川,信里电话里说的从来都是让她等着他,他会回来的,可他在香港那边已经订了婚,还瞒着她。
    他……或许不同,她还要再看。
    两人四目相对,心底事各异。
    汪知意偏开眼,看向漆黑的夜空,零星的雪粒子随风飘落下来,沾在她嫣红的唇上,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晶莹的湿。
    封慎目光拢着她,黑眸有些深,忽然又觉得,他刚才的话说早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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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两人走到胡同口,零星的小雪已经变成了洋洋洒洒的鹅毛。
    白吉芳出来扔蜂窝煤,看到胡同那头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俩人,撇撇嘴,没想到这老汪家的宝贝幺幺和封家的大儿子还真成了。
    陆敏君心气儿高,一心想让自己闺女攀个高枝儿,她可是知道他们一直中意的是老陈家那孙子给他们当女婿,结果人陈江川现在留在香港不回来了。
    别看他们把这件事瞒得严实,可瞒得过别人瞒不住她,她娘家弟媳妇儿的老丈人是镇上的邮递员。
    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从香港来的信寄到老汪家的诊所,自打幺幺从单位离职后,就再没有一封信寄回来,俩人那不是闹掰了是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就是他们老汪家。
    陈江川不想当老汪家的女婿了,贺宗涛那小子倒是上赶着,托完这个又托那个,都不知道上门提了几次亲了,陆敏君愣是咬死不同意。
    贺宗涛那条件多好啊,镇上最有钱的就属他们贺家了,贺跃进就只有贺宗涛这一个儿子,贺家那漫天的家业以后不全是他的,不管哪家的闺女嫁过去,就相当于下半辈子坐在金山上过日子了。
    就这亲家,陆敏君还看不上,她本来还以为陆敏君心里盘算着什么好的呢,谁成想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封家,还是封家的大儿子,封慎比幺幺大了都快一轮了,镇上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都能上树掏鸟了。
    人是长得不错,镇上就再找不出比他更高的来,看着就有一把子力气,浓眉大眼,像他爹封明强,封明强当初就是靠那张脸才娶到了厂花秦婉。
    就是黑了些,比他爹还黑,不过黑点儿不是缺点,看着野性才更像男人,瘦了吧唧的小白鸡崽子她也看不上。
    可男人光有个长相有什么用,年纪大不说,连个正式的工作也没有,封家的老房子在半山上,就几间破砖瓦房,别说人,连黄虎狼住进去都怕把自己给砸死。
    彩礼给了多少,陆敏君到现在压根儿都没提过一句,要是给的多,肯定早就显摆上了,彩礼给多给少这件事还放一边,关键是结婚的新房还是汪家的,合着这陆敏君到头来给自己闺女找了个上门女婿。
    也是,要是当上门女婿,有张脸,有一膀子力气也就够了,就是不知道幺幺那娇娇弱弱的小身板能不能受得住。
    白吉芳看两人走近,脸上挂出笑:“呦,封慎这是送幺幺回来了。”
    汪知意笑着打招呼,封慎跟白吉芳微颔首点头。
    白吉芳本来还想再打趣两句,一对上封慎那双眼,她心里就不由地有些打摆子,这封家老大也就模样儿随了他爹,性子是半点不像,封明强以前可是爱说又爱笑,也最会哄自己媳妇儿。
    她看小夫妻俩这样子,怎么感觉以后过日子得是幺幺哄着封慎来。
    所以陆敏君精明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是在宝贝闺女的终身大事上跌了跟头,这找上门女婿也找亏了,封慎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半句软话都不肯说的,你就瞅着吧,后面过日子,幺幺的眼泪肯定少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