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没有人会这样问,那是只有天知道的事情。
    陈屿说完,见周予萂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从桌下把手悄悄探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像是在邀功。
    周予萂没躲,任由他的指尖在她掌心作乱。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
    新人捧着酒盅逐桌敬酒,所到之处祝福不断。
    一行人走到周予萂这桌时,新人端盅而立,新郎喝得脸颊通红,难掩喜色,举杯笑着招呼:“各位吃好喝好,今日如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多见谅,我先干为敬!”
    一桌人连忙起身举杯。叶满苓望着新人,笑着祝福:“祝你们小两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往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说罢又叮嘱徐妍妮:“别让你老公饮那么多,身体要紧!”
    “放心吧,细婶。白酒和水都掺着来的,我们有分寸,不会喝多的。”徐妍妮笑得眉眼弯弯。她喝不了白酒,杯中装的是当地客家黄酒,酒精度数不低,入口偏辣,回甘时又裹着甜味。
    目光落在周予萂面前的那罐可乐上,徐妍妮笑着迈步过来,从身后的伴娘手里接过酒壶,给周予萂倒了半杯黄酒,又给自己满上:“我们单独干一杯,祝你往后万事顺意!”
    “谢谢,祝你新婚快乐~”周予萂端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
    刚饮一口,徐妍妮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送的挂坠我特别喜欢,很合心意,但下不为例啊!以后不要破费了,女人该多为自己花钱才是!还有,你这个男朋友看着很不错,对你很上心。”
    话落,徐妍妮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周予萂忽然有些难受。
    七岁那年,她刚从外婆家搬来,和徐妍妮同住了三年。
    夏天酷热,那个年代家里还买不起空调,即使吹着风扇,周予萂也燥热地睡不着。刚上初一的徐妍妮,躺在侧边轻轻摇着手扇哄她入睡。那时候她们多好啊,挤在一张床上,分享彼此最隐秘的心事。
    可是后来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
    一路走来,为了要逃离那座小镇,摆脱令人窒息的环境,她似乎真的抛下了许多人,哪怕她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她们属于那个她想要遗忘的过去。
    沾了一杯酒,就想再来一杯。
    周予萂伸长胳膊,拿起放在桌子正中间的黄酒壶,手腕微转,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注入杯中。
    陈屿侧头望着她,酒过半杯,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问:“怎么?打算在别人的婚礼上买醉?”
    “你要不要试试?这酒很好喝,一点都不醉人。”周予萂把酒杯倒满,放下酒壶时指尖轻轻碰了下杯沿。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噢,不行。这酒说到底还是有酒精的,你等下要开车,不能喝。”
    “我倒真想尝尝,这酒有什么魔力,让你喝了一杯还惦记着续杯。”
    周予萂眼珠一转,提议:“那要不,装点回去?晚上回到深圳,我陪你喝。”
    “好啊。”他还没和她喝过酒。
    酒过三巡,宴席逐渐散场。
    回程路上,堂嫂家的姐弟俩调换了座位。
    只是此时已经看不见浩浩荡荡的婚车队伍,只剩几辆自家的车返程。道路两旁的风光依旧,却没了来时的隆重排场。
    周予萂望着窗外,暗自思忖:就算换了座位,也难圆最初的期待,这个世界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回到周家,叶满苓刚放下手里的东西,便从厨房拎起一个竹篮,起身就要往附近的菜园去。
    临出家门时,她回头瞪了周予萂一眼,说:“跟我过来,看看菜园里有什么想吃的菜,都是汝阿嬷种的,想要什么摘什么。”
    周予萂靠在门框上,摆摆手推辞:“不用麻烦了,摘回去我也懒得做,别放坏浪费了。”
    “你就是懒!”叶满苓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当外面买的都干净?这自家种的菜,没打农药,清水冲冲就能炒。外卖吃多了哪里健康,你自己抽空也要学一学做饭,净吃那些没有营养的东西,怪不得那么瘦。”
    陈屿站在一旁,将母女俩的互动看在眼里,上前牵起周予萂的手,对着叶满苓温和道:“我跟您过去菜园看看,自家种的菜,确实比外面买的吃着更甜,她不会做,我来做就行。”
    周予萂被他牵着,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没见过陈屿下厨,这话听着倒像是在长辈面前立人设。
    菜园就在家附近,几步路便到了。
    菜园里的青菜长得郁郁葱葱,叶满苓弯腰摘菜动作麻利,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周予萂向来不爱在家多待,这次赶着要走,肯定是她的主意,忍不住抱怨:“难得回来一趟,怎么就这么着急走啊?多待一天不行吗?”
    陈屿上前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菜捆,语气诚恳又带着歉意:“阿姨,实在不好意思。公司那边临时有事,明天有个重要客户要过来谈新项目,推脱不掉,还请您多谅解。”
    听到是工作上的要紧事,叶满苓脸上的不快淡了些,随即宽心下来,不再多念叨。她把摘好的青菜捆扎整齐,又急忙掏出手机,拨通镇上常光顾的农户电话,各订了两桶纯正的花生油和客家黄酒,另外又订了五斤当地特色的手工肉丸。
    不多时,店家便把东西送了过来,叶满苓示意陈屿打开后备箱,又招呼周予泽过来搭把手,把特产一一往里放,边塞边念叨:“这些都是当地正宗的好东西,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干净实在的货,吃着放心。”
    临走前,周予萂快步上了三楼房间收拾行李。她蹲在地上,视线正对着原木色床头柜。叶满苓自作主张惯了,周予萂也是这次回来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房间翻新了一遍,但在电话里半个字都没提过,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把床头柜也处理了。
    这么一想,周予萂翻开随身包,从钥匙串里挑出那枚最小的黄铜钥匙,开了抽屉锁后,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厚本子,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等她直起身,靠墙书架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线。上面的书整整齐齐排列了四层,品类驳杂,除了人文社科论著、人物传记、国内外经典小说,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绘本,大多是她从中学时代起一本本攒的。
    中学以前,她接触到的课外书很少,除了老师硬性要求阅读的四大名著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看过的,就只有杨红樱的《女生日记》《男生日记》《淘气包马小跳系列》,还有“阳光姐姐”伍美珍的《做好学生有点累》《我的同桌是班长》《单翼天使不孤单》。
    这些书都是同桌从深圳带回来的,同桌说,这些书在深圳的学生圈里特别火,好看到疯传的程度,身边朋友几乎都在看,讨论度很高。
    周予萂看着书架上的书,随手抽了两本,一本是莫言的《晚熟的人》,一本是蔡崇达的《皮囊》,刚想放进行李箱,忽然扫到旁边压着一本《高中数学奥赛指导》,书脊积了薄薄一层灰。
    她抽出来,用纸巾擦拭着灰,摇头嘀咕:“当时怎么会脑子一热跑去上奥数课?真傻。”
    高中周予萂选的是文科,在文奥班里数学拔尖,但一被抛进高手云集的理奥班,她便成了大海捞针里那颗捞不起来的针。
    当时全年级50人的奥数临时集训班里,理奥班就占了45人,文奥班只选了5个女生,她们几个坐在教室里听得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思路,但又不好贸然退课。
    班主任强调,这是特意为她们争取来的名额,先不管能不能拿到保送加分,起码能锻炼思维、开拓视野。
    周予萂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在市级奥数考场上,她对着卷子一道题都做不出来,才后知后觉,每周六耗费半天时间上课的自己有多傻,想靠奥数逆袭,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走那条康庄大道。
    正思忖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屿推门进来,他没什么行李,那套留宿穿的睡衣已经被周予萂叠好放行李箱了。
    “你还学过奥数啊?”陈屿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上。
    “学过一点皮毛。”周予萂把书塞回书架,不想多提。
    陈屿的视线在她的书架上扫了一圈,上面被塞得满满当当。从大部头的文学名著到生僻的社科理论,书脊参差不齐,纸张颜色也深浅不一。
    “这么多书,你都看过吗?”他随手抽出一本《百年孤独》,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页,上方的文字排版拥挤,看着很不舒服。
    “基本上吧。”周予萂靠着桌边,说:“都是以前买的。中考结束后我去书城兼职打暑期工,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么多课外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