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没有发出邀请,哪怕只是客套一句。
    陈屿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问:“几个人吃啊?吃什么?”
    “两个人,吃泰餐。”周予萂回答得很坦荡,却也在这份坦荡中划清了界限。
    仍然没有邀请他。
    陈屿心口堵得慌,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重。从她的语气,他猜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们的关系,连郑云眠也不知道。他压下情绪:“行。等会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再送你过去。”
    周予萂下意识推脱:“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很方便。”
    “没事,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于是,周予萂不再坚持。
    回家的路上,车内气压低沉。陈屿随手点开车载音响,歌声流淌出来,是李佳薇的《孤雏》:“无情人做对孤雏/暂时度过坎坷/苦海中不至独处至少互相依赖过/行人路里穿梭/在旁为你哼歌/你永远并非一个/无人时别理亲疏/二人暂借星火/这分钟仿似伴侣至少并非孤独过/若平伏你风波/便和睦似当初/你痛了先需要我...”
    这是首粤语歌。原来周予萂听这首歌时,只觉得它好听、入耳。但此时,车里很沉默,窗外乌云连绵,她细密去感受这首歌时,却觉得很悲,歌词曲调都很悲,悲得直拉她的心头往下坠。
    或许,他们的关系,亦是如此脆弱。
    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打破僵持。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周予萂上楼火速换了一套衣服,又简单化了个淡妆,没敢多耽搁便下了楼。去往深业上城的路上,他们依旧是一路无话,陈屿把车停在了路口,周予萂刚解开安全带下车,身后的引擎声便轰然响起。她站在路边,看着他扬长而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在商场见到郑云眠时,周予萂的情绪还没完全调整过来。
    两人刚坐进咖啡馆,郑云眠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歪着头打量她:“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跟我出来玩还心不在焉的。”
    她眼睛一亮,凑近八卦:“是不是有情况了?哎,你还记得陆清桥吗?他后来一直跟我打听你,想让我约你出来吃饭呢。可惜了,你不喜欢他那种类型的,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郑云眠还在喋喋不休地想要牵线搭桥,周予萂搅动着手里的咖啡,打断了她:“眠眠,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太震惊,等会声音务必要放低。”
    “什么事?你快,坦白从宽!”
    “我有男朋友了。”
    “哈?”郑云眠完全忘了她的叮嘱,声音瞬间拔高几度,引得周围人侧目。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什么时候的事!你谈恋爱竟然都不和我说!”
    周予萂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一些:“就是上次和你们聚餐,那晚我不是提前走了嘛?”
    “然后呢!周予萂!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郑云眠急得差点拍桌子,“快从实招来!”
    周予萂抿了抿唇,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陈述道:“我们是前几天才正式确认关系的。虽然在此之前,我们睡过几次,但真的就只有几次。”
    “什么?!”郑云眠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盘子上,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满脸好奇:“卧槽,先上车后补票?这也太不像你了!对方是很帅吗?什么感觉?”
    周予萂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缓缓地说:“他,你也认识。陈屿。”
    这一次,郑云眠彻底愣住了。
    她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上,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转为震惊,仿佛听到了一件极度荒谬的事情:“什么?!陈屿?你们两个,怎么会?”
    “我也觉得很离谱。”周予萂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天在国际会展中心,我们莫名其妙地偶遇了两次。本来以为这就结束了,结果第三次,在那家湘菜馆又碰上了,就像有什么东西硬要把我们往一起凑。”
    “啊~那天在国际会展中心,我也见到他了。你们那天碰上,我可以理解。”郑云眠收起了刚才的震惊,说:“陈屿和夏启然大学就开始创业了,合伙开了恒源科技,专做新能源技术服务的,之前也和我们公司有过业务往来。不过...圈子里都在传,他们最近步子迈得太大,好像很不顺利。”
    “哎,不聊那些。”郑云眠连连拍了拍胸口,半晌没缓过来:“你们那天,竟然还在湘菜馆碰到了,然后还睡了,我去,我真的很震惊。”
    她顿了顿,手掌按着胸口,认真地看着周予萂:“你刚刚说,你们前几天正式确立了关系,是谁提议的?”
    “他。”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喜欢他吗?”
    周予萂沉默片刻,而后轻轻点了点头,“我们的关系很奇怪,不像正常恋爱。”
    她停顿了一下,想寻找更准确的措辞来描述她的感受。他们似乎只有在身体交缠的夜晚,才像一对真情侣。但天一亮,激情褪去,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就会重新出现,横亘在两人中间。
    “我们对彼此都缺乏了解。”周予萂垂下眼帘,清醒地说:“而且,不太可能有未来。”
    “未来靠现在的一分一秒走出来的,不是凭空想象的。如果你喜欢他、想了解他,那就去做,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毫无意义。无论如何,我都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见周予萂仍蹙着眉,郑云眠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背,开启了护犊子模式:“而且你不要妄自菲薄。陈屿除了家世好一点,长得帅了一点,其他哪里配得上你?在我眼里,最好的那个从来都是你,是他高攀了!”
    这一通抢白让周予萂怔了怔。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郑云眠大手一挥,像是要强行驱散她头顶上的愁云惨雾:“喜欢就谈,不喜欢了就踹掉。天底下的男人多得是,干嘛非要在还没发生的事情上内耗?为了一个男人浪费我们的大好周末,这绝对不允许!”
    于是,整个下午,她们一头扎进商场里,专心逛起了街,默契地将所有关于感情的烦恼抛诸脑后。直到晚上大吃一顿后依依告别,谁都没有再提过那个男人的名字。
    回到家,周予萂躺在熟悉的床上,四周安静下来,她才惊觉最近自己是有些患得患失了。
    以前她也谈过恋爱,和江程在一起的那一年,就像大多数校园恋爱一样,因为喜欢而在一起,最后又因毕业季所引发的价值观问题、人生规划问题而和平分手,但在恋爱期间,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自我怀疑。
    或许是当时的感情,没有掺杂太多现实因素,他们的家境差不多,都是从十八线小县城里考出去的,没有谁比谁要高一等。
    但陈屿不一样,周予萂想起今天在他手机里看到的独栋别墅,想起他在福田高档小区的大平层,再看看她省吃俭用才勉力买下的loft,不禁感慨:人与人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她顶着天花板出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人强烈的自卑,会使你莫名其妙地变得非常无礼。”
    她回想起小学,隔壁邻居家买了新潮的跳舞毯,那是她在电玩城才见过的稀罕物。但她每次去电玩城,都只敢站在人群之外,默默看着跳舞机上明媚自信的女孩,她们在上面闪闪发光,而她只是一个连迈一步都不敢的围观群众。
    后来,邻居热情地邀请她来跳。当时客厅里挤满了围观的大人,音乐动感,彩灯闪烁。当大家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示意她上去试试时,恐慌混合着羞耻感冲上了头顶。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摇头喊:“我才不跳,无聊死了,我一点都不喜欢!”
    那一刻的尴尬,她至今记得。
    她真的不喜欢吗?不,她做梦都想上去跳。但她不敢,她怕跳得不好被人嘲笑,怕暴露自己的笨拙。因为极度的自卑,她选择用最无礼的拒绝来伪装高傲,以此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
    时光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位。童年那个别扭的小女孩,和今天上午面对陈屿时的自己,逐渐重叠。她发现,那句用来推开陈屿的话,本质上和当年那句“我一点都不喜欢”毫无二致。
    那根本不是拒绝,而是自卑者本能竖起的倒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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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议本章搭配李佳薇版本的《孤雏》观看!
    更到第十八章 啦,很想说些什么,分享一下近期的感受吧~
    我最近突然意识到,人在幸运的时候,是意识不到自己的幸运的,而会把成绩归结于自己的努力与天赋。
    六年前,我写了第一本小说《橘络》,一切都很顺利,虽然没有太多成绩,但每天更新时都有追更、讨论的读者朋友,看了一整个心软~当时我没意识到,那可能是最好、最幸运的时期。
    后来现生太忙,我又是个低精力人群,完全没有时间精力再开文,最近重新开始写这一篇,过程很快乐,但我也陷入到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