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叶玖昀只停了一秒,便摸到她脸上的一片湿意,随即缩回了手。
    周予萂听着抽纸的声音,很快,一张对折过的厚层纸巾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眶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眼泪的流向。
    “别哭了,姐。”叶玖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周予萂最后的伪装。
    她听不得安慰。
    “我没事。”她重复了几遍,声音已经哑了。
    没过一会儿,覆在眼眶上的那层纸巾变得沉重起来。湿意迅速蔓延,原本厚实的纸纤维被泪水浸透,最后在眼框处,生生哭穿了两个大椭圆的洞,一触即破。
    湿冷的触感贴在眼皮上,并不舒服。周予萂坐起身,扯下那张破碎的纸巾,抽纸用力擤了擤鼻子。
    够了。
    她在心里顾自下达命令。
    不要内耗,不要思考,不要去想明天,不要去想那些无法改变的烂事。
    睡觉。现在,立刻,马上。她重新躺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切断了所有的联想。
    神奇的是,在理智的强力镇压下,眼泪真的停了。意识在黑暗中迅速下沉,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旧洒满了院子,大人们在外面晒着太阳,烤在背上热烘烘的,无人再提及昨天的事情。
    很好。
    天亮了,泪也干了,一切就都没发生过。
    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外婆家便忙活起来,启动了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按当地习俗,除夕奉神需备三牲,外婆家备的是鸡、鸭、猪。
    猪肉是提前买好的,但杀鸡宰鸭就得大早上起来准备。周予萂跟表弟表妹们从小在农村长大,看惯了这场面,拔起鸡毛来一个比一个利索,脸上沾着鸡毛细绒也不在意,反倒觉得好玩。
    厨房里,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煮熟的鸡、鸭、猪肉被整齐盛在盘中,端端正正摆上客厅的供桌。桌上最前方还放着三杯清茶、三盏白酒,地面上香炉燃起的线香袅袅升起,缠绕着满屋的烟火气。
    表弟拎着一笼鞭炮跑到院门外,噼里啪啦的声响骤然炸响,在乡野间回荡。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奉神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外婆穿着一身暗红色衣裳,双手合十站在供桌前,用客家话絮絮叨叨地念:“汝阿公啊,阿太啊,快来食啊。莫嫌少哦,这都是子孙孝敬汝哋的。多食点,保佑子孙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来年事事如意啊……”
    周予萂站在一旁,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落在那张对着大门悬挂的遗像上。照片里的外公慈眉善目,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这是阿公离开的第二个年头,每当听到外婆口中一声声“汝阿公啊”,周予萂的鼻尖总会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
    余华在《第七天》里写:“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当中,是清晨空荡的厨房,是晚归漆黑的窗,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骤雨。”
    她第一次看这本书,是在高中。那时还没有经历过亲人离世,不懂这一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后来懂了,却不想懂得。
    这种痛,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弭,它悄悄隐匿在日常生活中,在每一个可能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击中人心。
    奉神的时候,需要烧纸钱。
    周予萂蹲在被熏的漆黑的铁火盆前,将手中的黄色纸钱投入火舌之中,看着它们迅速蜷缩、卷曲,最终化为灰烬。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一边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一边在心里用客家话默念:
    “阿公,钱给你烧过去了,记得拿去花,别省。”
    “我好想你啊,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婆,也会照顾好自己,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
    除夕当天中午,他们照例不吃正餐。
    外婆用上午熬煮的浓郁鸡汤作为汤底,将早就揉搓好的面粉团,一个个投入滚沸的汤中,这在当地称:煮粄。它的模样很像汤圆,却是实心无馅的,口感软糯,吸饱了鲜甜的鸡油和汤汁,一口咬下去,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煮粄,便开始贴春联了。外婆家的三层小楼,光是门框便超过二十个,单单贴春联,他们便贴了两个小时。
    忙完这一切,时间刚过三点,周予萂跟表妹叶玖昀开始准备洗澡。除夕当天的澡,是一年中洗得最早、最久,也最隆重的一次。热水冲刷过身体,洗去旧岁所有的尘埃与晦气,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年。
    洗完澡后,周予萂便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新衣服。虽然已经长大了,但在过年穿新衣这件事上,她还保留着儿时的仪式感。
    傍晚五点多,团圆饭正式开席。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缝隙:皮黄肉嫩的白斩鸡、滋滋冒油的烤鸭、清蒸鲈鱼、芋头扣肉、油爆大虾、蒜炒鸡杂,还有萝卜猪肉汤和鸭红汤两道例汤。当然,作为广东人餐桌上最后的倔强,无论硬菜再多,那一盘碧绿清脆的炒菜心永远不会缺席。
    酒足饭饱,夜幕降临。
    村里不像城市,说禁烟花爆竹就能禁止。网上说春节期间的农村堪比二战,这不是虚言。走到院外,一抬起头,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烟花。
    “姐,看这边!”叶玖昀举着手机喊了一声。
    周予萂闻声回头,正好身后一朵紫色烟花在空中绽放。快门定格,照片里的她穿着一袭复古红裙,笑容在漫天流火的映衬下,明媚又生动。
    她很喜欢这张照片。
    于是精选了几张年味十足的图片,加上刚刚那张烟花下的照片,编辑了一条九宫格朋友圈。文案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刚发出去,周予萂就看到了那座孤岛头像出现在她的点赞列表里。
    紧接着,微信弹出了两条新消息。
    陈屿:【新年快乐啊】
    陈屿:【又长一岁了】
    这话说的好像他很老一样,但他只比她大一岁。
    周予萂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竖线一闪一闪,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他,屏幕画面却跳出了一个橙色方块。
    微信转账:【请收款 ¥10000.00】
    那串整齐排列的零,在手机冷光的映衬下格外刺眼。周予萂原本因过年而雀跃的心情,在看清数字的那一刻僵住了。
    这不是一个属于新年红包范畴的数字。在周予萂的认知里,新年红包就是讨个吉利的彩头,讲究的是情分,而不是赤裸裸的金额堆砌。
    从小到大,她收到过最厚重的红包,也不过是家人给的五百块。相比之下,眼前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大得不像祝福,反倒透着一股银货两讫的感觉。
    她联想到平安夜那个爱马仕lindy包,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生理性不适,像是吃冰糖葫芦的时候,被表层脆硬的糖片卡住了喉咙,吞也吞不得,吐也吐不出。
    她没有回复他的微信,反手将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客厅的电视亮着,春晚的声音此起彼伏地漾开,却没真正摄取谁的注意力,它只是除夕夜里,最恰到好处的年味背景音。
    周予萂和家人坐上了牌桌,他们玩得很小,明杠暗杠也罢,自摸清一色也好,统统都按一块钱计算。在这方寸牌桌上,没有人在乎输赢,不过是借着麻将凑年味。
    随着零点来临,村子里四面八方的烟花爆竹声便骤然炸响。周予萂一家早已从牌桌上下来,把从路边烟花爆竹店买回来的烟花摆在了院外空旷处。据店家说,这一大箱烟花,能连发五十响。
    表弟点燃了引线,尖锐的呼啸声陡然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团绚烂的火光接连在头顶炸开,把大家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她仰头欣赏烟花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上,出现了陈屿的名字,她迟疑了两秒,接通电话。
    许久,听筒里传来陈屿的声音:“新年快乐。”
    周予萂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也回道:“新年快乐。”
    随后便是沉默。这种沉默在震耳欲聋的烟花鞭炮声中,显得尤为诡异。后来,还是陈屿打破了沉默,问:“你那里在放烟花?”
    “嗯,是的。”周予萂看着眼前升腾的硝烟,提高了音量,近乎喊着说道:“周围好多人家都在放鞭炮,特别吵,听不太清。”
    “很热闹。”陈屿的声音有些遥远。
    “嗯。”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陈屿似乎放弃了寻找话题,只留下一句祝福:“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你也是。”
    “好,那我挂了。”
    “嗯。”
    电话切断,屏幕暗了下去。周予萂将手机揣回兜里,院子里的那箱烟花刚好放完最后一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她站在那里,觉得刚才那阵卡在喉咙里的异物感,似乎更重了一些。
    第13章
    新年嘉平。
    大年初一饮早茶,在外婆家是必不可少的仪式。只是与广府文化区讲究精致的一盅两件不同,粤北山区的年味来得更质朴豪迈,满桌尽是用来消闲的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