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苏挽在怕她,怕她再次消失,怕她连一个远远看着的机会都不给。
    所以苏挽不敢上前。
    那个从不低头、从不退缩、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苏挽,现在躲在邕州的巷子口,被她回头一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阮沅清点完最后一笔营收,将今日营业总额录入系统。拿起钥匙,出门落锁,走出沉寂商场。
    站在广场上,商场外的喧嚣与暖意扑面而来,外面是邕州澄澈如洗的靛蓝夜空。
    三月惊蛰,蛰伏一冬的万物,正于夜色里舒展初醒,悄悄复苏。
    第42章 042(修)
    苏挽最初接近阮沅的动机,钟颜一开始就知道。
    那时候苏挽刚和许艺分开没多久,坐在钟颜家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语气平静。
    “我要在公司里找一个新目标,”她说,“许艺越在意谁,我就越要接近谁。让她知道,我苏挽不是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人。”
    钟颜靠在沙发上看了她好一会儿:“你别祸害人家正经姑娘。”
    苏挽说:“我有分寸。”
    钟颜后来想起这句话,觉得苏挽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分寸这种东西的存在。
    苏挽追去邕州之前,又跟钟颜通了一次电话。
    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得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好几天都没睡。
    她没说自己要去邕州,只是说了很多零零碎碎的话:“她走的时候一声都不说。厨房里还有她买的半袋小米没吃完,冰箱里还有她留下的菜。”
    扯来扯去,最后才说:“我原本打算告白的,结果人跑了。”
    她顿了顿:“我气死了。”
    钟颜噗呲笑了:“挽挽,你也有今天。”
    苏挽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要去邕州,去找她。”
    钟颜笑了,她说:“挽挽,你这还是报复吗?”
    哪有人报复着把自己送上门的
    苏挽没有说话,后来她又去了邕州,钟颜不意外。但是看见朋友恋爱处成这样,她也挺着急的。
    钟颜打了电话询问近况:“你这样不行,你打算在邕州耗到什么时候?要么直接跟她说,要么回来,二选一。”
    苏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阮沅刚走出来的背影。
    她说:“她不想见我。”
    钟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
    苏挽没有回答。
    钟颜说:“你问过她吗。”
    苏挽没回答,借口挂了电话。
    钟颜想了想,决定去邕州一趟,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见阮沅一面。
    有些话,苏挽这样骄傲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但她作为旁观者,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作为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的人,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点醒一下阮沅。
    不然她俩这样,依钟颜对阮沅的了解,她俩这场拉锯战能打八百个来回不带重样。阮沅性子慢,慢热,不着急。但苏挽迟早会把自己耗死进去,温水煮青蛙,最为致命。
    苏挽来邕州的第一周,钟颜就来了。
    她在电话里跟苏挽说要来邕州出差,苏挽问:“你来干什么?”
    钟颜笑着回:“我来吃老友粉不行吗?”
    苏挽笑着没说话,钟颜知道自己来对了。
    到了邕州,钟颜没去找苏挽,先约了阮沅。
    两个人约在万象汇的餐厅,正是阮沅中午休息的时间。
    阮沅来的时候看见钟颜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波西米亚长裙,桌上已经点好了两杯冻柠茶。
    阮沅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一声“钟颜姐”,钟颜把菜单推过去说先点吃的,两个人各点了一份套餐,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近况。
    等餐的时候钟颜没有绕弯子,她把冻柠茶推到一边,看着阮沅说:“苏挽来找你了。”
    阮沅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嗯。”
    “你知道她怎么来的吗。”
    阮沅抬起眼睛。
    商场的中庭里有人弹钢琴,琴声飘下来,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钟颜深呼吸一口气:“你离开霖城之后,她去飙车,飙高速把自己撞进了icu,一辆全新迈巴赫当场报废,她人躺在重症监护室大半个月,她爸差点从国外飞回来。”
    阮沅一顿。她以为自己离开是对苏挽好,以为苏挽值得一个没有负担的人生。
    可她刚刚得知,苏挽差一点就没有人生了。
    “她醒过来之后,额角留了个疤。伤筋动骨还没好,又喝酒,每天喝到半夜。”钟颜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我们都觉得她废了。”
    钟颜看着她:“这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是苏挽叫我来的。她让我别来找你,怕你有压力。”
    阮沅低下头,很安静。
    良久,她抬起眼睛看着钟颜。“……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那么多事,我以为……她会过得很好。”
    钟颜没有再多说。她把那杯冻柠茶晃了晃,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阮沅沉默,她以为苏挽会一直是那个骄傲的苏挽。可现在钟颜说,苏挽在她说分手之后,开车飙高速,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额角永远多了一块消不掉的疤。
    她是该生气,气自己,恨自己。
    毕竟付出那么多一无所获,是个人都会恼怒。
    阮沅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
    苏挽,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我都无力去回应了。
    我的生活里已经容不下任何感情。
    “她把公司的事交接给沉珂,自己在邕州租了个房子,就走了。”钟颜说,“我看她追你追到这个份上,我无话可说。”
    阮沅睁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颜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平和:“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不是让你愧疚,就是,你应该知道。”
    阮沅垂下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阮沅又说了一遍。
    这几个字单薄,轻飘飘,连她自己都觉得冷血。
    可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不知道苏挽飙过车,不知道苏挽撞过护栏,不知道苏挽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不知道苏挽额角会留疤。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霖城那天之后,苏挽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苏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喝的。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阮沅把脸微微偏向窗外,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梧桐叶上亮得晃眼。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转回来看着钟颜。
    “……她没跟我说。”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钟颜看着她,“她连疼都没在我们面前喊过。”
    阮沅低头,她想起自己跟苏挽说“我们分手”的那个晚上,想起苏挽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第一声愤怒,第二声祈求。
    她当时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回头就会心软。
    现在她坐在这间餐厅里,对着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终于在心里对自己承认了。
    她不是不想回头,她是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苏挽受伤的样子,而那个伤是她亲手给的。
    她承担不起。
    她后来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靠太近,不要太当真,不要再受伤害。
    可苏挽已经受过伤害了,最深的那种,是她给的。
    “她能好吗。”阮沅转回头,看着钟颜。
    钟颜看着她,目光有一点被逗乐了的无奈:“你问的是她的疤,还是她这个人。”
    阮沅没说话。
    “疤是不会消了,”钟颜把最后一口冻柠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人可以。”
    “她需要什么。”阮沅问。
    钟颜站起来,拿起包,看了阮沅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责备还是心疼,只是一个看了好几年、看了所有经过的人,对还在故事里的人最后的一点耐心。
    她说:“她需要你伸手。”
    钟颜走了。
    阮沅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窗外那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棕榈树,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那条银链硌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
    阮沅低下头,把袖口拉上去一点,露出那颗小小的星星,用另一只手慢慢把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想起苏挽做过的所有事,和所有苏挽没有说过的话。
    她把那颗星星按在掌心里,站起来,走出餐厅。
    阮沅缓缓抬眼,望向商场中庭那株人造樱花树。
    粉白的塑料花瓣自枝桠间垂落,被中央空调送出的风拂过,轻飘飘地晃荡着。
    她此刻,竟与这棵树别无二致。外表裹着光鲜美好的皮囊,内里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