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唐娉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同性恋。”
    就是一场很偶然的出柜,她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但是唐娉的妈妈经历大风大浪,无所谓地说:“同性恋又不耽误你结婚生孩子。”
    “去年隔壁那家,长得不如你,读书也没读,彩礼十八万八,你怎么也得要到二十八万八,早点给你弟攒钱。”
    唐娉懒得跟她纠缠,她母亲又说:“书读不读都一样,早点回来结婚,现在条件好的男的都抢手。”
    唐娉长大了,她确认自己以后不太会跟她母亲再过多产生交集,也可能是她确实失恋了心情不好,“好男人你怎么不自己留着用?”
    她妈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响亮。
    巴掌这种东西长时间没吃了,偶尔吃一下,还是爽的。
    所以唐娉笑了一下,她个子也已经比她母亲高了。
    她妈妈在后面咒骂她,大过年纯是找晦气,这一出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会回来。
    “不回来了。”
    后面传来摔门的声音。
    唐娉感觉那根系着她的寄生脐带在此刻脱落,她在这一年新实践的最大课程还是当年的旧考题:没有人能作践我,无论谁。
    唐娉又去上学了。
    自姜榆心跟她分手后,像是被抽走了主线任务,整个人殃殃的。
    室友经过研究,知道了唐娉应该是分手了,开始带着她享受青春。
    青春是很简单的,就是玩。
    乐器,写生,跳舞,唱歌,游戏,爬山以及一切团伙行动。
    唐娉现在有点害怕自己待着,她也经常会在打工的时候失神,于是跟着她们出门,随波逐流地开始拍照发朋友圈,她其实不太明白这样的青春有意义吗,但是到底,什么才算意义呢。
    唐娉是不喜欢这些活动的,她的爱好是窝在被子里看小说漫画,最好就是从天亮看到天黑,打打游戏看看剧,从前她羞于启齿,但是姜榆心说她的感受是最重要的事。
    她想要顾忌自己的感受,但依然选择了社团活动,跟着他们一起去爬山。
    站在山顶的时候,看见了山河远阔,她想作诗一首,最后只想出来了:这星球真tm大呀,咱俩遇上可真是不容易。
    她读书比从前更用功,她偶尔翻开姜榆心寄给她的书,里面有一些她写的注释,唐娉的指尖抚过字迹,也掉不出来什么眼泪。
    她想来想去,应该不是因为自己迟钝,也是因为她们俩在一起就是一个错误,现在错误被及时纠正,何必要眼泪才算真心。
    她的白鸟注定要高飞,唐娉想着想着就觉得,没事啦。
    这一年暑假的时候唐娉终于不用像没见过钱一样出卖自己的睡眠跟健康去挣钱,她开始注意自己的感受,就像姜榆心期待的一样。
    她先是给自己买了一块二百多的滑板,她从小喜欢这个东西,只是谁都没说过,她滑着滑板去兼职,去到一家书店,反正就跟瞎玩似的,捣鼓一些书,顺便卖点咖啡。
    工资不高,但是够她生活过去,也够给她时间继续多读点书。
    她想好了,寒假的时候想去学化妆,想去学摄影,她从前太忙了,忙得她连星期几都忘记,也忙得月圆了也没注意。
    她摔了几次才学会滑板,现在技术娴熟了一大截,她穿梭在城市里,去染了人生的第一个头发,甜橙色的,老板说可能没多久都要掉色,没关系了,就是想看看。
    顶着个橙色头发唯一的坏处就是引起老师的注意,总是说:“橘子味的同学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唐娉觉得长大的意义开始渐渐浮现,她开始给自己买漂亮发夹,也学着画一画眉毛,她给自己买了一些衣服鞋子,总会发现姜榆心从前送她的东西是大牌。
    到大三的时候,唐娉基本上的知识都已经啃完了,她寒假打算把驾照也考了,开车就很自由,自己捏着方向盘就可以去任何地方,哪怕车是租的。
    时间开始真正意义上匆匆往前走,她还抽空回去看了一趟奶奶,告诉她自己要考试了,以后要去当老师,特殊儿童教育的。
    奶奶问她会去哪里,她想了想,南方,去南方吧。
    四季如春,不会下雪。
    也不是没想过北京,一则是北京确实难考,一战上岸全是凤毛麟角。
    第二的话,节奏跟生活都会缓慢,她不太想要再过捉襟见肘的生活。
    她有没有想过要跟姜榆心和好呢,也有,幻想,妄想,瞎想都有,她对姜榆心还是有一种被驯化了的自觉,想要跟她报备,想要听她的意见。
    但是很快也会消化掉这些情绪,因为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嘛,要自己思考,跟自己商量,只要当下的决定是她能负担代价的,就算错了也是体验。
    暑假的时候还报了特殊儿童参观日,跟学长学姐一起真正接触到她们,现在国家有公立的学校接管,在这里健康也是奢侈,唐娉忽然觉得天大地大,原来只想要远方的人健康。
    这一年没什么大事记,唐娉自己也记不住了,反正她的心思都在大三下的秋招上。
    她染回了黑色的头发,也迷信地去求神。
    求自己笔试正常发挥,试课不出意外。
    她供奉了一对三十块钱的蜡烛。
    经过大殿的时候,看见很多人在蜡烛上描金,祝康健,祝快乐,祝暴富。
    唐娉花了一百块买了一对,捏着笔的时候,写上了姜榆心的名字。
    写祝福的时候她顿了笔,只写:祝北京天气晴朗。
    唐娉记得笔试那天,她似比高考还认真一些,她认真地检查了三次她自己的证件,笔试的结果当晚就出来了,只是综合排名不知道。
    别人考完都会紧张自己的成绩,唐娉不会,那都说了,结果不重要吗,她自己努力的过程才重要。
    唐娉偶尔会觉得,这可能会对她整个人造成深远的影响,说得再浪漫一点,是姜榆心八年前放飞的蝴蝶,震动翅膀的效应此时正展现在唐娉身上。
    第二天的面试,抽到题目,大约讲解十五分钟还是多久唐娉也记不得了,抽到的主题是之前姜榆心送来的资料上压过的题目,《我爱我》。
    唐娉准备过这个题目,试课的时候也不敢懈怠。
    她在上面尽兴地表达,也忘记了什么话用来收尾。
    不太重要了,唐娉觉得她自己本身就是「我爱我」具象,她从前只是觉得爱自己都是让她觉得羞耻的事,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到现在她觉得她越来越见识到自己的厉害,她确信也珍重着自己。
    如果她都讲不好这堂课,那确实她也不是这块料了。
    再后来,像做梦一样,唐娉考编上岸。
    她没有预想的那样范进中举,只是拎了一瓶鹿头酒,拿着一条折叠椅,坐在夜市的角落,这里的摊贩还是一样地多,还是有卖穿戴甲的女生,唐娉盯着这个摊位瞧,想再买一杯苹果金凤梨,可惜是季节限定,已经下架。
    唐娉走在路上,郑重地给自己鼓了一下掌。
    想了一下,她又打开了微博。
    【塘主:过了。感谢。祝好。】
    唐娉觉得,她对世界的探索才要真正开始,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青春迟到。
    她们都在奔赴更远更好的未来,听群里的同学说,姜榆心正在争取公派名额。
    唐娉现在睡觉又养成了坏习惯,她习惯用机械声音朗读小说。
    她也不是很爱广播剧,听着听着容易上头。
    催眠的时候听无情的朗读音就可以。
    但是室友们都睡着了,她戴着耳机。
    备忘录叮了一声,吓了唐娉一跳。
    她拿过手机来看,直到提醒事项播放了三遍。
    距离姜榆心的生日还有三个月。
    给她准备礼物真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事了。
    伤脑筋。
    过了一瞬,唐娉又清醒了。
    她们已经分开了,她没有必要再去为她准备礼物。
    不是唐娉在年深月久里淡忘她,只是觉得无需为彼此添加烦恼。
    我不会多情,你也不用为难,不要互相猜忌对方心里是否觉得遗憾,如果我们互相都成为对方脚上的锁链,大家谁都走不快。
    唐娉读过很多小说,爱情的模样各有千秋,但是真的到了生活里,以爱为名的枷锁找不到开锁的师傅,互相奔赴的路上总有人开小差,修成正果发现这果子一开始就是烂的,爱情是最难维权的东西,分明她知道最后结果大多不尽如人意,但为何频频觉得....
    我还是想你。
    唐娉去寺庙还愿,僧人们垂眸敲击木鱼,声声入耳。
    寺庙也有旅行团,导游正在瞎科普:鱼在水里昼夜长醒,从不昏沉懈怠,所作木鱼之形,修行者应如鱼。
    唐娉看了一会儿,又去供奉了新的蜡烛。
    描金笔写上:姜榆心,祝你好个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