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声骤紧,身后的脚步声瞬间变调。
    咚咚咚咚咚咚——!
    那副笨重的甲壳轰然加速,扁脑袋伸得老长,绿豆眼睛被气流挤成两条缝,跑姿蠢得没眼看,速度却完全不讲道理。
    “你还留力了是吧?!”涅布赫尔差点被气笑了。
    ……
    两道高速移动的气息惊动了沿途潜伏的所有怪物,荒草丛中、废弃车辆下,无数生物被惊醒,嘶吼着加入了这场狂欢。
    他身后的阵仗在迅速膨胀。
    涅布赫尔回头扫了一眼,骂了一声。本来只想把一只乌龟引过去,现在变成了一整支送葬队伍。
    算了,多几只少几只,反正都是甩给那边的人类。
    人类据点近在咫尺。
    灰色的混凝土高墙上警报声凄厉炸响。
    “敌袭——!正北方向!异变潮接近!”
    墙头上人影绰绰,重机枪的枪管调转方向,黑洞洞的炮口越过他的头顶,对准了他身后的异变潮。
    涅布赫尔把残余的魔力压榨出来,赤足几乎擦着草尖掠过地面,速度被强行拉到了极限。
    “开火!”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曳光弹道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条灼亮的红线,涅布赫尔在弹道的夹缝中极限穿梭,热浪燎焦了发丝。
    “操!让开!”他对着墙头怒吼,迎着弹雨再次加速,魔力在身前形成护盾,赌着冲过那道墙。
    身后的乌龟和异变潮已经撞上了外围的拒马和铁丝网,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和怪物的嘶吼混成一片。
    涅布赫尔顶着墙头人类惊恐的杀意,硬生生拔高身形,越过了高墙。
    就在越过墙头的一瞬间,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魔力彻底耗尽。
    护盾破碎,悬浮术失效。涅布赫尔感觉身体一沉,从半高空笔直坠落。
    轰!
    他砸在了据点内部的硬化地面上,冲击力震碎了所有的感官,枪炮与嘶吼瞬间远去,只剩胸腔里沉闷心跳,越来越慢。视线迅速褪色成模糊的灰白,纷乱的军靴声和枪栓拉动的声音将他包围,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逆着光,一个人影走到他正上方。那人脊柱挺拔,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松松握着一柄干净的刀。
    涅布赫尔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了,但他的嗅觉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闻到了那个人的灵魂。
    干净、凛冽、层次分明,最外层是冷冽的清苦,往里是沉实的木质醇香,再往深处是他从未闻到过的、被极致的秩序感层层包裹的内核,每一层都严丝合缝,散发着克制而绵长的回甘。
    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干渴地滚动。
    食欲压过了疼痛。
    好香。
    想吃。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第3章 困兽?
    涅布赫尔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锁了。
    脖颈和四肢各套着一个金属环,锁链连着床底,长度刚好够他坐直。
    好嘛,这是真把他当怪物关了。
    他试着调动魔力,手腕的金属环立刻亮起蓝光。这玩意儿显然是给人类异能者准备的,吸力粗暴,准头却差,堵住了主干,细枝末节的魔力全从缝隙里漏了出去。
    涅布赫尔扯了扯链条,金属环嗡嗡作响。想挣脱不难,但眼下魔力只剩两三成,在摸清状况前,他决定先省点力气。
    门锁“咔哒”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何闯声进门时脚步明显一顿,手里的枪差点没端稳。昨晚他在墙头上远眺过那个挟着异变潮坠落的黑影,一直默认那是某种凶悍的高级异变体。可现在凑近了一看——
    年轻的面孔,白皙的皮肤,额头两侧伸出的一对角弧度优美,质地细腻得发亮。一条尾巴从床沿垂下来,末端呈箭头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戴着五个抑制环,一身的伤,半靠着墙坐在那里。
    好看,危险。这两个判断同时从何闯声脑子里蹦出来。
    他在离床一米远的地方拉了把椅子坐下。程可安则靠在门边,枪口虚压,视野覆盖全屋,随时准备火力兜底。
    随着人类靠近,床上的人睁开了眼。浅色虹膜中央的垂直裂缝迅速聚焦,目光径直落在了何闯声脸上。
    “解开。”
    低沉的嗓音带着胸腔的共振,何闯声听不懂这古怪的发音,但那股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根本不需要翻译。
    见人类无动于衷,涅布赫尔皱起眉,用指节敲了敲床头的小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何闯声会意,让门外的守卫递了份军用压缩块进来。
    托盘当啷一声搁在桌上,那双竖瞳瞥了一眼,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受到了极大侮辱”的嫌恶。但最终他还是直挺着脊背,一口一口地吃了,全程面无表情,带着赴死般的决绝。
    何闯声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还挺讲究。”
    话音刚落,空杯子磕在托盘上。竖瞳瞪过来,犬齿微露,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
    何闯声下意识握紧枪托,却发现对方龇牙的同时,耳尖往后压平了,尾巴尖竖起一瞬又迅速收回。
    这是在虚张声势嘛。
    心里那点紧张感莫名散去大半,他松开枪托,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放慢语速:“何、闯、声。”接着指向门口:“程、可、安。”最后指了指对方。
    那双竖瞳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个人类的智商。
    “nebchir。”四个音节,低沉傲慢。
    何闯声试着模仿,但从他嘴里出来的声音面目全非。涅布赫尔眉角抽搐,嫌弃地把脸转向墙壁,拒绝再交流。
    何闯声不信邪,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欠地伸向那条从床沿垂下来的尾巴。
    啪!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尾巴抽在他手背上。
    何闯声倒吸一口凉气缩回手,手背上已经浮起一道血红的檩子。再抬头,对上的是一双写满“再碰剁手”的冰冷眼眸。
    “脾气还挺大。”何闯声转头给程可安展示伤口。
    程可安枪口微压,冷声提醒:“别乱撩拨,小心激怒他。”
    何闯声揉着手背嘿嘿一笑。
    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检查员带着设备推门而入。各种仪器轮番上阵,蓝光晃了小半个钟头。涅布赫尔全程臭着一张脸,但并未反抗。
    直到针头刺入静脉抽血的瞬间,他猛地睁眼,喉咙里炸出一声极低频的嘶鸣。
    那声音带着恐怖的穿透力,何闯声的胸腔竟然跟着剧烈共振了一下。两个抽血的助手更是脸色煞白,针筒差点脱手。
    何闯声眼疾手快,摸出兜里最后一块甜味饼干塞过去,才勉强安抚住那条狂躁拍打的尾巴。
    ……
    走廊外,检查员看着手里的报告,表情十分微妙。
    “异变体检测阴性,异能无法读取,生理指标全面偏离人类基准。”他合上记录板,“骨骼和器官发育程度……如果套用人类生长曲线,大致相当于刚过青春期。”
    何闯声愣住:“小孩?”
    “当然这只是初步推测,样本量为零,不具备参考价值。”检查员顿了顿,目光往拘留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带着几分探究,“但从纯生理数据看,确实还没完全发育成熟。”
    何闯声笑了一声:“怪不得呢,脾气这么冲。”
    程可安补充:“饿着肚子又带着伤,和族群走散的幼崽,有应激反应很正常。”
    交谈声顺着空气飘进拘留室。
    涅布赫尔听不懂那些人类的音节,但他能精准地捕捉情绪。恶魔的感知穿透音节的外壳,直抵说话者灵魂深处的真实波动。
    此刻,门外那三条灵魂正散发着同一种令他作呕的味道:俯身的温和,放低视线的怜悯,拍拍脑袋的善意。
    大人看小孩。
    人类看宠物。
    涅布赫尔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地狱那群老不死的最年轻的也活了上千年,他在他们眼里就像一棵刚冒头的草芽,被轮番揉搓了两百多年。他受够了那种充满纵容的调笑,如今来到人间,居然还要被一群寿命连他零头都不到的短命种用同样的眼神俯视?
    刚才那个人类,甚至还敢伸手摸他的尾巴!!
    那是能随便摸的地方吗?!那是恶魔的尊严!!
    涅布赫尔缓缓坐直身体,手腕上的抑制环感应到能量波动,发出尖锐的嗡鸣,蓝光狂闪。
    从醒来到现在,锁链,扫描,抽血,喂垃圾,摸尾巴,他一忍再忍。
    但被当成幼崽,触及了底线。
    挤压的愤怒点燃压在底层的魔力储备,恶魔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暴烈凶性翻涌而出。抑制环的抽取速度根本追不上魔力攀升的速度,蓝光在过载中发出哀鸣。
    “铮——”
    五道金属环同时崩断,残片溅进四周的灰墙。暗红色的魔纹在皮肤下亮起,锁链落地,涅布赫尔赤足踩上了冰冷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