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安泰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力量呢?你接受了我的交易,身体应该成为更适配我的容器才对!”
    简舟握了握拳,他当然记得和关键物的交易,但奇怪的是现在他身上不仅没有任何失去生命力的迹象,反而对于安泰诺的“能力”有了更深的体会。
    “是陈玄。”简舟瞬间明白了答案,“他用最后的力量短暂主宰了欧塞勒的意识,停止了对我的攻击。但这样一来,欧塞勒的力量也消散了……”
    安泰诺从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交易,吱吱叫的触手不断弹起又落下,“你不许想了!不许问问题!你不许用我的能力!啊啊啊——”
    简舟把它拿远,耳边瞬间清净了。
    他重新蹲下身,看着单岸逐渐恢复红润的脸色。欧塞勒的力量虽然已经消失,对他的影响却不是那么快能结束的,早知道把那玩意儿吃掉就行,简舟早就动嘴了。
    想到这里,简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开始发出寒意的胃部已经恢复,体温正常,手触上去暖融融的。他拿起了单岸的手,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肚子上,甫一接触,冰凉的手心果然迅速回温。
    简舟从没和人离得这么近过,第一次被碰到如此隐私的部位,新奇之外还有些兴奋。说起来,他也没亲过别人,第一回亲的人也是这个睡美人……
    脸上猛地升了温,简舟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身后恰巧传来了脚步声,姬平站在他背后,布满白斑的脑袋上最后两根头发也消失了。他用这张脸做什么表情都会很狰狞,但此时只是木木地望着简舟,倒显出几分可怜来。
    “是了,我叫姬平,你怎么会知道的?”
    简舟按着单岸的手,只是微微侧身,“你师父,不,我们师父说的。我见到他了,他让我给你带……”
    “撒谎!”
    姬平打断了他,眼睛瞬间瞪大,好像要跳出眼眶似的惊人,血丝布满了眼球,带着一种惊惶。喊完了这一声,他却又被自己吓住一般冷静下来,眨眼间恢复了正常。
    “算错了,一定是我算错了……你已经死了,你不会见到师父的,他不喜欢我,更不会叫你带什么话给我……原来这次算错的惩罚是这个吗……”
    他神经质的模样忽然叫简舟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大约是在某次死亡的古战场上,他看见了一个被俘虏的敌方士兵,被处决之前他一直叫嚣着死有何惧,铡刀抵住脖子时却不自觉落下泪来。
    简舟一时有些不忍,放慢了语速,但他实在不会处理这样的场面,“我没有……”
    肚子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动,灵活的手指轻轻点了下他的肚皮,沿着小腹两侧的线条滑了下去,在危险的边缘被猛地按住。
    简舟立刻回头,单岸靠在他肩上,一脸温柔地笑了笑,好像刚刚冒犯人的不是他一样。
    简舟当即起身甩开,“醒了就起来!”
    “怎么人前也是两副模样,”单岸叹了口气,“早知道就多安静一会儿了。”
    他站起来,动作比简舟要利落许多。
    “你没算错,这也不是惩罚。”单岸说,“陈玄师父一直在这陪着你呢,他从来都不讨厌你,你和其他弟子一样,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如果只有简舟一个还好说,本来必死无疑的单岸也站了起来,姬平不由得动摇几分。
    “你在这个幻境中算了多久,陈玄师父就在这口大锅中陪了你多久。”单岸说,“你的抗争、你的谋算,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从没说过你不对。座下四个弟子,都是他在这人间最放心不下的人,但你陪伴他尤其久,所以他最后也只给你留了话。”
    姬平:“他说什么?”
    单岸语气沉了些,“他说你算的已经够久了,该歇歇了。你年纪最小,本不该吃这么多苦的,是他没能照顾好你——”
    “不!不是的!”姬平打断了他,“教主、师父他很好,他待我一直很好,是我天资不够,一直没能做出让他满意的成就。”
    单岸上前了两步,微微躬身和姬平对视,“姬平,陈玄师父是因为关键物而死的,不是因为其他任何。”
    “……”
    “从他开始彻夜无眠开始,就已经被关键物所占据了,对你们施压从来不是他本愿。他创立悬棠教,只为济世利民,帮助这片大陆休养生息,引得你们师兄弟阋墙并非他的意志。他希望你放下,让争斗结束在这里,不要再影响后人,才不枉他与你们数十载师徒情谊。”
    姬平浑身一震,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稻草,他死死地抓住了单岸的肩膀,几乎要掐进他骨骼中。
    “你说的……都是真的?”
    单岸眼神毫不回避,“是真的。陈玄师父和欧塞勒融为一体,简舟将他们吞下,我们这才接触到了师父遗留的意志。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简舟身上是否有过陈玄师父送他的礼物,你有办法知道的,不是吗?”
    姬平立刻抖出算筹,对着简舟一番掐算,果真在已经见过的诡异命数中触及了那颗星点。
    “是师父……”姬平松开手,算筹散落一地,“原来他一直没走,他不怪我,我没有给他丢脸……”
    单岸接着道,“他怎么会怪你呢?害得你们如今下场的是关键物,丢失了悬棠教本心的是后人,你没做错什么。”
    “关键物?”
    “就是你们传承的来源。”单岸指着那口大锅说,“陈玄师父就是因为发现了它有意侵害人间,才舍身以命相克的。”
    姬平眼中瞬间掀起怒火,脚尖一勾,算筹翻起,锋利的金属立刻被刺入锅身,整口大锅分崩离析。
    简舟微微皱起了眉,想起他们倾尽全力也没法对锅造成伤害,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姬平红着眼,“它在哪里!我要彻底毁了它!”
    “它已经消失了,和师父一起。”单岸此刻简直像陈玄师父附身了一半,眼神中带着慈祥,“但它随时可能再回来,你有什么办法吗?”
    姬平静默了片刻,原地坐下,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算筹。金灿灿的细条散落开来,如同一地麦穗,在寒凉的夜里成熟了。
    “我算尽一生,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师父自戕、师兄们内斗,竟是天外来物引起的祸事,原以为是福临人间,却不料是灾星降世……那我就将它从源头毁掉!”
    数百支算筹拔地而起,同时向着虚空之中飞去,残影划破天际,像极了一场流星雨。
    姬平引出自己的木算筹,边缘圆润,泛着淡淡的珊瑚色。他抚着上面师父的刻字,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泪珠打湿长袍,那枚木算筹带着姬平最后的生命力也融入了夜空。
    姬平仰望着无止境的黑夜,终于叹出一口气。
    原来他真的有些累了……
    第90章 悬棠教(35)
    随着姬平的生命力消散,这个他徘徊多年的幻境也终于开始崩塌。
    刹那间,地动山摇,无数星石从天际划过,周遭的一切景物雾气一般渐渐消散了。
    简舟在这片模糊中望向单岸,“你真的听见了?”
    单岸点头,“你拜陈玄师父为师的时候,我突然就能看见你了,但听不见你们的声音,只能凭借口型读个大概。”
    简舟了然,却又忽然反应过来,“那你对姬平说的……”
    “是我猜的。”单岸说,“虽然没能听见陈玄师父具体说了什么,但我想天下长辈爱惜后辈的心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愿意看着曾经的弟子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滞留在这个虚假的时空中吧。”
    祠堂的模样渐渐出现在了视野中,简舟犹豫片刻,还是不太熟练地关心了一句,“你……没事了吧?”
    “没事,我很好。”单岸说,“还得感谢欧塞勒,让我回忆起了一些重要的事。”
    他看向简舟,眼尾微微一压,没能掩饰住那份痛色。
    简舟对上那个眼神,心中莫名被刺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身体忽然一重,脚下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对了,”单岸说,“我看见你和陈玄师父介绍我了。”
    “什么……”
    “你说我是你喜欢的人。”
    话音落下,简舟立刻跳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和别人这么说是一回事,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简舟瞪着他,“不许和他们说这个!”
    单岸笑眯了眼,“嗯嗯。”
    望着简舟警惕转身的背影,他回忆起了在意识海风暴中看见的那一幕。
    披着战甲的少年将军扛起了长枪,稚嫩的身躯分明还不足以承担家国的重量,却被沙场的狂风推着往前走。
    单岸说不出话,他不能开口阻止将军的决定,也无法阻止已经下定决心的人。
    将军的血红披挂掠过了他的手臂,他只能握住披风一角,用的力道也是随时可以挣开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