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已是接近正午时分,睡眠相当准时的穆宫主不知为何还在沉睡,兔子谨慎的观察了一下,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假如不小心被穆无尘发现的魔修的身份,他的师尊大概会亲自清理门户吧?
    兔子舌间有些发苦。
    他盯着穆无尘看了看,穆宫主睫毛微颤,醒了过来。
    兔子连忙收回视线,搓搓耳朵搓搓脸,装作才醒。
    穆无尘伸手点了点兔子脑袋:“早安,小兔子,下午有你王师妹的接风洗尘宴,与我一起去吧。”
    兔子点头。
    穆无尘:“换上你买的新衣服,稍微收拾收拾。”
    他指陆晏昨天特意买的那套。
    兔子闹了个大红脸,用穆无尘听不懂的兔语咕咕两声。
    ——没有买新衣服,哪里有新衣服?
    穆无尘但笑不语。
    兔子恨恨咬牙,从窗户蹦跶出去,钻回自己房间,在一种衣服中转了一圈,还是穿上了新的。
    ——即使王师妹不是穆无尘的弟子,他也不能被压过了风头,万一穆无尘见着了什么“世家大族”“天资聪颖”,也非要找一个类似的怎么办?
    于是临近傍晚,穆无尘难得换上了一生极正式的衣衫,带着同样仪表不凡的陆晏,走入了宴会中。
    这宴会不但是王师妹的接风洗尘宴,也象征着青霄宫和南洲王家重归旧好,意义非凡,除了青霄宫的诸位长老,也朝其他各宗派广发请帖,故而本场宴会很是盛大。
    而除了穆无尘外,全场地位最高的,当属王家的几位长老。
    陆晏粗略看去,都是曾经追捕过他,甚至交过手的,对他的魔息极为熟悉,便低眉敛目,跟在穆无尘身边装鹌鹑。
    几人推杯换盏,东拉西扯了些事,比如王师妹的功法经脉,性格天赋,等瑶华笑着答应会将小姑娘当作女儿管教,便又开始说别的。
    第一件事,就是这那身份不明的魔修长达数月的抓捕。
    王家长老唾了一声,骂道:“那魔修也是狡诈,这半年我们在好几个点驻扎,他每次都能避开,狡猾的和个泥鳅似的,抓起来滑不溜秋的。”
    陆晏戳了戳饭。
    他倒是不在乎王长老骂他,但是为什么要比作泥鳅,有点恶心。
    另一位长老也叹气:“每每出没都是夜晚,白天就跑的无影无踪,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陆晏再次戳了戳饭。
    他师尊还坐着呢,这帮人不是泥鳅就是老鼠,没有点好话的吗?哪怕是说他阴郁偏执,嗜血如狂呢。
    穆无尘便笑了声:“狡兔三窝,或许是只狡猾的兔子。”
    陆晏稍稍开心了些。
    王长老又道:“别管是泥鳅兔子吧,我看这人,真是个疯子。”
    另一人当即附和:“魔门中人,哪有不疯的,都是些衣不蔽体不知礼数,大字都识不得几个,谁知道这些人都是个什么玩意。”
    其余的长老也纷纷赞同,他们多少在魔修手中吃过苦头,陆晏偏头去看穆无尘,穆宫主老神在在,并不言语,也没有丝毫评价。
    陆晏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等穆无尘看过来,他便装作天真:“师,师尊,我看这些人说魔修,我还没有打过交道,他们,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魔修啊。”
    穆无尘古井无波眸子垂下,陆晏不知为何,从中看出了一丝趣味,但还没等他炸毛,穆宫主便施施然转过视线:“我主要是觉得,修魔伤人又伤己,终究算不得正道。”
    “……只是这样?”
    穆无尘:“你还想要如何呢?修魔折损心性寿元,修行者血脉逆行,本就容易受伤,身体上苦痛,就难免性情暴躁,伤害无辜,而修魔者本人也深受其害,大多数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饱受苦楚,若不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其他方法,最好不要修魔。”
    “……”
    陆晏小小声:“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呢?”
    前世他筋脉已废,若不修魔,真的毫无办法。
    穆无尘:“那便是造化弄人,倘若有机会,我希望这样的人能走上正道。”
    “……哦。”
    穆无尘偏头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陆晏一个机灵,端起面前的酒杯,鲸吞牛饮了一大口,被辣的咳嗽连连,只能以袖子着面,连眼泪都辣出来了。
    兔子眼眶通红,看着可怜的不行,穆无尘摇头失笑,递过来一块布巾:“小心些,这酒性烈,你要是喝不了,和你师妹一起喝米酒吧。”
    “……不要。”
    又喝了两口证明酒量没问题,陆晏垂眸沉思,后头几位长老又说了许多话,他都没听进去。
    这些日子大多以魔门身份示人,陆晏内视魔息,原先小小的一团已然十分茁壮,几乎占据了整个丹田,灵气薄薄的覆盖在表面,勉强形成了屏障,没让魔息渗透出来,但只要有高阶修士与他动手,便是一览无余。
    而这魔门功法极为霸道,呼吸间自然运转,会不断蚕食剩余的灵力,要不了多久,他便瞒不住穆无尘了。
    可他想留在青霄宫,一直做穆无尘的弟子。
    可让他此时散功,却也万万不能,修道中正平和,却也进度缓慢,等修到前世的修为,不知道还要蹉跎多少岁月。
    至少,他要留着这身魔息,杀了徐有德。
    陆晏沉思片刻,已然打定了注意。
    大不了杀了徐有德后,他便直接自废修为,然后找个借口说是遇见了仇家力战不敌,再返回青霄宫,届时灵气魔气皆化作虚无,无论旁人如何探查,都看不出丝毫端倪,只当是仙尊的首徒不小心废了,反正古往今来,多的是这样的案例。
    他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找穆无尘哭诉,央求师尊带他重修,再变成兔子装装可怜,蹭进师尊怀里睡觉。
    唯一的问题是……以他如今的状况,魔息与经脉纠缠过深,若是自废,恐怕会伤及大半丹田,丢了小半条性命。
    不过小半条性命也算不得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前世一整条命都丢了,现在也好好的,至于半废的丹田,药圃中有那么多灵草,总能养回来,无非是吃些苦头,他不在乎。
    陆晏打定主意,眼中寒芒微动,旋即很轻的勾勒了下唇角。
    他完全没看见,身边的穆无尘垂下眸子看他,也冷笑着,勾了勾唇角。
    前些日子穆无尘专门与小八谈过话,陆晏这边的进程,早就到了75%,可惜无论后头穆无尘做什么,喂了多少灵草,都始终停在这里,最后那25%宛如天鉴,始终无法跨越。
    他大概能猜到,一是因为修魔,二是因为徐有德。
    穆无尘这段时间也调查过徐有德,只是此人老谋深算,难以寻到证据,而即使他作为宫主,也无法轻易处置一峰峰主,只能先行收集,只是这些不能和陆晏细说,但现在看来,兔子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陆晏还沉浸在谋划中,便见青霄宫主忽然抬手,一个爆栗便敲在了弟子头上,发出咚的脆响。
    “噢!”
    这一下敲的毫不留情,陆晏丝毫没有准备,被敲的缩了缩脖子,旋即小声抱怨:“师尊,好好吃着饭呢,你干什么!”
    穆无尘只是噙着微笑,施施然收回手,又是一派仙风道骨,轻飘飘道:“陆晏,你又在搞什么,我让你注意仪态,你倒好,把酒弄的到处都是?”
    陆晏这才发现,方才他喝的太急,酒液洒出来不少,对比起其他几位修士文雅客套的饮酒方式,确实不太优雅。
    陆晏便用袖子遮掩着,用布巾将酒擦干净了,他的天灵盖还隐隐作痛,忍不住抱怨:“师尊提醒我就好了,况且也不是刚刚才洒的,做什么敲我?”
    穆无尘毫无内疚:“看你头顶毛茸茸的,十分可爱,手痒。”
    “……?”
    陆晏茫然又生气,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隐秘的开心,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哦,好吧。”
    他继续吃席了。
    但是吃着吃着,陆晏的眸光隐晦扫过全场,在徐有德,王家两位长老和诸多修士面前一转,忽然有了计较。
    徐有德藏了妖丹,定然十分警醒,不如用魔修的身份捏造证据,将他调出来,引得王家几位修士也一同前往,届时混战之中,他以魔修的身份趁机杀了徐有德,同时以仙尊弟子的身份加入战局,再顺理成章的废脉,让王家将他带回来,一石三鸟,是个极好的计策。
    陆晏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再次寒芒微动。
    身边穆无尘气急反笑。
    他一看兔子这模样,就知道他又在打坏主意。
    然而教训弟子不能操之过急,敲了一下没反应,要是再敲一下,非但不会让兔子反省,反而会适得其反。
    穆无尘小斟一口,心想:“不乖的兔子,得好好管教,让他吃个教训。”
    回回这么闹腾,饶是青霄宫主也吃不住了。